【第180章 瘋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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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長榮驚慌地扶住他。
“冇事……”王興國擺擺手,喘著粗氣,“爸爸歇一下就好。我把稀飯吃了,你去讓你叔叔給你倒熱水,你自己……自己洗,要得不?”
“嗯!”長榮用力點頭,朝火房走去。
王興國看著兒子,胸腔裡那顆死過一遍的心臟,伴著無儘的酸楚與沉重,微弱地、一下下地,重新跳動起來。
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沉重地壓在這個剛剛經曆死亡與重生的家上空,彷彿永遠也不會再天亮。
休息了一會兒,他坐在床沿邊,一口一口吃下稀飯。那稀飯什麼味道,他完全不知道。
王興家正沉默地坐在灶膛前,跳躍的火光將他疲憊的臉映得明暗不定。鍋裡燒著水,熱氣微微蒸騰。見長榮進來,他抬起頭,壓低聲音問:
“你爸爸……吃點了麼?”
“他說,休息一會兒再吃,讓你幫我倒水洗澡!”劉長榮說著,乖巧得坐在了王興家身邊。
平日裡他喜歡和叔叔打打鬨鬨,這會兒變得安靜,懂事,短短的半個月,他的世界變了,整個上空籠罩著一層壓抑的氣氛。
這段時間王興國在醫院躺著,二苟夫妻倆,林鳳嬌,美嬌四人一直在清理荒草。經過半個月的努力,幾十畝地裡的荒草總算清理完畢。
王興國回來後,張向前提著兩罐麥乳精和一瓶水果罐頭,踏進他家的院門時,幾乎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不過短短半月餘,那個曾有著一把子力氣、眼神裡帶著點執拗和生氣的漢子王興國,徹底垮了。
他蜷縮在堂屋門口一張矮凳上,背佝僂得厲害。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麵色是灰敗的土黃,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某處,彷彿魂魄早已隨著那場悲劇飄散,隻留下一具乾癟、麻木的軀殼。
“……興國?”張向前喉頭哽了一下,幾乎不敢相認。
王興國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在來人身上。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扯出個笑,最終卻隻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向……向前大哥……你來啦……”
那聲音裡透出的死氣,讓張向前心頭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將手裡的東西放在一邊,蹲下身,與王興國平視:“我來看看你。你……你得保重身體啊。”
王興國眼神躲閃了一下,複又低下頭去,雙手無措地搓著褲腿,喃喃道:“冇……冇事了……都過去了……”這話輕飄飄的,毫無分量,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卻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張向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堵得難受。他知道,他家出了那麼大的事情,此刻任何蒼白的安慰都毫無意義。他沉默地拍了拍王興國劇烈顫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
正說著,唐花妹端著豬食盆從後院過來,一眼瞧見張向前,如瘋狗一樣,見人就咬好。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嘴角向下撇著,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遷怒與排斥。她把盆子往地上重重一撂,發出“哐當”一聲響。
“喲,城裡人來了?”她話裡帶著刺,“我們這晦氣地方,可彆臟了你的腳!”
“媽!”一旁的王興國忍不住低喊了一聲。
張向前站起身,麵色平靜,語氣卻十分誠懇:“嬸子,我就是來看看興國,看看家裡有啥要幫的,我過來搭把手。”
“幫手?不敢勞您大駕!”唐花妹聲音尖利起來,連日來的悲憤和怨毒找到了宣泄口,“要不是你們搞什麼承包荒地,弄這些幺蛾子,我女兒能……能……”她說到最後,聲音哽咽,眼淚湧了上來,卻硬生生彆過頭去,用袖子狠狠擦掉。
張向前冇有爭辯,隻是等她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嬸子,天災**,誰心裡都不好受。可這日子,總得往前過。興國倒下了,這個家還得靠您和劉叔撐著。還有長榮,還有那剛出生的孩子,他們都指著您呢。”
他頓了頓,看向一直蹲在牆角悶頭抽旱菸,沉默得如同石雕的劉旺福:“劉叔,您說是不是這個理?活著的人,比什麼都重要。”
劉旺福拿著煙桿的手猛地一顫,菸灰簌簌落下。他深深吸了一口,那煙霧似乎都帶著沉重的苦味,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渾濁的一聲:“……唉!”
這一聲歎息,彷彿卸掉了他身上某種堅硬的固執。他抬起頭,眼圈是紅的,看向依舊不忿的老伴,聲音沙啞:“花妹,人家張向前……是好意。這事……這事怪不了彆人。是咱家……咱倆當初也是有錯……”他說不下去,隻是重重搖頭,那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遲來的悔恨與無力。終於承認了自己也是有錯的!
唐花妹看著老伴這般模樣,又瞥見屋裡王興國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再想到嗷嗷待哺的孫女和冇了孃的孫子,那渾身的尖刺終於一點點軟塌下去。
她不再說話,隻是扭著臉,淚水無聲地淌下來。
張向前見氣氛緩和,才繼續溫和地說道:“地裡的荒草,二苟他們幾個都幫著清理完了,一點冇耽誤。興國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身體養好,把心氣兒慢慢找回來。家裡的事,大家都會幫襯著。等興國緩過來了,咱們再一起想辦法,把日子重新過起來。”
他再次看向王興國:“興國,聽見冇?地裡的活兒你彆操心,在家好好休養。什麼都彆想,先把身子骨養結實。等你好利索了,咱們再去地裡,一起乾。”
王興國依舊低著頭,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弛了一點點。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嗯。”
張向前知道,心上的傷口,需要遠比身體更漫長的時間來癒合。但他能看到,這個被巨大悲劇冰封的家庭,終於裂開了一絲微小的縫隙,透進了一點活下去的空氣。
他留下來,又和劉旺福老兩口說了些寬心的話,商量了眼下一些緊要的安排。離開時,夕陽的餘暉給這個殘破的院子塗抹上了一層慘淡的暖色,卻依然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悲涼。
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絕望裡,似乎摻進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名為“以後”的念想。
人死不能複生,繼續糾結,隻會讓大家更加痛苦,畢竟逝者已逝,生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