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夜涼如水,溫柔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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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後,劉紅梅冇多久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王興國卻毫無睡意。
弟弟負氣跑出去時那通紅又帶著惱意的眼神,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興家雖然嘴上硬,膽子卻小,這烏漆嘛黑的夜晚,他能跑哪兒去?
夜涼如水,山村寂靜得隻剩下幾聲狗吠和蟲鳴。王興國的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弟弟那些傷人的話固然可氣,但更深的是他話語裡透露出的絕望和對未來的恐懼——那何嘗不是自己曾經有過的,如今卻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情緒?
他終究是放心不下。
悄悄瞥了一眼熟睡的妻子,王興國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像一道影子般溜出了家門。
走出家門口,夜色如墨,這大晚上的,去哪裡找人呢?王興國行走在村中的石子小路上,這條小路是用河裡的鵝卵石鋪起來的,有三米多寬,從村口的古井,貫穿整個村子。
晚上冇有燈,走在路上,也不擔心摔跤。
這時候,村裡大多數人都已經入睡,不過,也有幾戶人家還冇睡,廂房裡透露出橘黃的煤油燈的燈光。王興國冇有帶燈,沿著小路一直往前走。
他不知不覺走到二苟家的院子裡,張向前的小木屋裡已經熄燈,二苟家還冇睡覺,透過微弱的燈火,隱約可以看到他們夫妻還在夥房收拾剛收回來的綠豆。
王興國其實挺羨慕他們的,儘管兩人因為追生兒子,弄得家裡一貧如洗,但是他們夫妻倆一直冇什麼內部矛盾,即使有,也都是有商有量,從來都冇有見他們吵過架。
二苟一直都很維護秦香蓮,哪怕母親因為兒媳婦生不齣兒子,對她極度不滿,二苟在母親麵前,一直都把所有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不讓母親責罵妻子一句。
回想自己的婚姻,王興國唯有歎息,自從做了上門女婿,冇有過上一天好日子。過平凡夫妻生活,對於他來說,倒是一種奢望。在二苟家院子外站了一會兒,他轉身想去村口的曬穀坪找找興家。
這時候,不遠處,一個撐著煤油燈的身影朝他這邊走來。
由於王興國冇有帶燈,那個撐著燈燈人,走到他跟前,都冇察覺。
王興國倒是藉著光看到了來人是誰,“鳳嬌,大晚上的,你去哪裡?”
鳳嬌被這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中的煤油燈晃了晃。定睛一看是王興國,她拍了拍胸口,說道:“喲,是你啊,嚇我一跳。我去找美姣。你這大晚上的,不在家待著,跑出來乾啥呢?”
王興國歎了口氣,把興家負氣跑出去的事兒說了一遍。鳳嬌一聽,眉頭皺了起來,“奇怪了,我家美姣也不見了,莫不是他們一起出去了吧?”
“很有可能喔,彆看他們見麵就互掐,說不定心裡都對對方有好感呢。”回想起這段時間林美姣和興家在一起的各種互懟,互掐的場景,他都懷疑,興家之所以不肯答應他去城裡找活乾,都是因為美姣的緣故。
鳳嬌猶豫了一下,妹妹畢竟還是未出閣的小姑娘,大晚上的,被人撞見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名聲很不好。於是,她著急道,“我去找找他們!”
王興國卻猶豫了,這段時間,村裡人在背後編排著他和林鳳嬌的關係,讓他頭疼。
萬一被人撞見兩人在一起,接下來,村裡的人,又該怎麼編排他們呢。
李鳳嬌冇有搭理她,自己提著燈朝村口曬穀坪走去。
王興國猶豫了一下,關心還是戰勝了內心的惶恐,“我怕陪你一起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曬穀坪,卻不見兩人的蹤影。鳳嬌有些著急,“這倆人能跑哪兒去呢?”
王興國安慰道:“彆急,再往河邊找找。”
他們又沿著河邊找去,月光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沿著河邊走了很長一段距離,還是不見兩人的蹤影。
走著,走著,兩人不自覺得走到了曾經張美霞抱著牛牛跳河的位置。
這會兒,鳳嬌也不著急去找妹妹了,她坐在了河堤邊,把油燈撥到微光,淡淡道,“美霞就是從這兒跳下去的地方!”
鳳嬌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輕柔,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王興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幽深的水麵,河麵泛著細碎的月光,像撒了一把銀幣,晃得人眼睛發酸。
“那天水很急,”鳳嬌輕聲說,“美霞抱著牛牛,一步一步往深處走,當時她心裡應該很絕望吧,都怪我,如果把她留下就不會出現這種事情了!”
王興國沉默著。他記得張美霞,一個總是低著頭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見人都會主動打招呼。村裡很多人瞧不起王興國,張美霞是為數不多每次見了他,都跟他打招呼的女性。
“她婆婆罵她是掃把星。”鳳嬌的聲音有些發顫,“婆家人不要她,孃家人嫌棄她丟臉,可那件事情她纔是最大的受害者,憑什麼大家做錯事,讓她一個弱女子最終承擔了所有。”
夜風吹過河麵,帶來一絲涼意。鳳嬌不自覺地往王興國身邊靠了靠。
“有時候我在想,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抱著自己最疼愛的人去死。”鳳嬌的聲音哽嚥了,“不是不愛,是太愛了,愛到捨不得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個世上受苦。”
王興國感覺到肩頭一沉,鳳嬌輕輕將頭靠在了他身上。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彷彿他們已經這樣依偎過千百回。夜色的掩護下,他允許自己暫時放下顧慮,冇有躲開。
“活著需要勇氣,死也需要勇氣。”王興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美霞選擇了她認為最好的路,雖然我們看來太傻,太不值。但說真的,我很佩服她的勇氣,終於解脫了!”
河水靜靜地流淌,帶走了一個女人所有的愛與痛。王興國忽然想起白天的爭吵,想起興家憤怒的眼神。生活給予每個人的壓力各不相同,但那種窒息感卻是相通的。
鳳嬌的呼吸漸漸平穩,在這個曾吞噬生命的河堤上,他們意外地找到了一絲寧靜。兩顆疲憊的心靠得很近,共享著這一刻的理解與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