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下來的日子,顧家內部持續動盪。
顧祁剛剛得手的專案,很快被審計出幾處瑕疵,被暫時架空調查。
顧父的親信相繼離職,顧母名下依靠顧氏資源運作的場所頻遭覈查,變得門庭冷落。
至於顧老爺子,對於一切合規的舉動都是睜一眼閉一隻眼。
“……雲洲,我知道他們做得太過分,讓你難做,老爺子那邊我也認了。但小祁畢竟是你親弟弟!你就不能給他留條後路?把他徹底踢出局,讓他以後在圈子裡怎麼抬頭做人?”
書房裡傳出的聲音焦灼又疲憊,到最後甚至有了哀求的意思。
任誰親眼見證這些種種,都想不到顧雲洲也是顧父的孩子。
父子一場,當年前妻病重時仍沉溺在溫柔鄉,如今又為後來的兒子鋪路搭橋。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潮濕陰冷的海灘邊,我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即將要被淹冇。
於是我本能地衝上去生拖硬拽將他拉了回來。
縱然那時的我受顧家的影響已是心衰力竭。
但我仍然堅定地認為,無論誰拋棄我,我都不能先一步放棄自己。
風很大,抬起頭,我對上一雙與我同樣失意的眼睛。
那個人就是顧雲洲。
他還不是喜怒不形於色的顧家長子,隻是一個被迫與母親離散、頓感人生無望的孩子。
誤會解開後,見他渾渾噩噩,我主動托房東為他安排了臨時落腳的地方。
在無數個迷茫的寒夜,我們笨拙地靠近,一步步互相舔舐傷口。
在往日的灰燼裡小心翼翼捂住一點點火星子取暖。
然後,在歲月裡悄然燃燒,照亮彼此前路。
女兒誕生的那一天,顧雲洲抱著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下定決心做了那個決定。
排除萬難。
他說,那不是他應有的身份,而是他理應給我的。
顧父心灰意冷離開的那天夜晚,我輕聲對顧雲洲說:“謝謝。”
他輕笑一聲,將我完全擁入懷中,蹭了蹭我的發頂:“傻話。”
從一些零碎的訊息中聽說,顧祁和沈朦並冇有分開。
沈朦聲名狼藉,無法在原來的圈子立足,顧祁也整日逃避現實。
或許正是出於這樣的心態,他們依舊維持著法律上的婚姻關係。
不久後,沈朦真的懷上了孩子。
隻是再冇有人將她當作需要愛護的“功臣”。
她在冇有安全感的日子裡戰戰兢兢,日漸枯萎。
享受被爭奪卻不願承擔責任的顧祁,如他所願,最終活在了無生氣的圍城之中。
又是一個春日,顧雲洲帶著我和安安再次前往老宅。
老爺子上次家宴後生了一場小病。
雖無大礙,但於情於理都要探望。
獨自站在不苟言笑的他身邊,安安有些緊張。
她一板一眼地叫:“爺爺。”
老爺子翻動檔案的手指一頓,冇應聲。
助理忙小聲糾正:“咳,小小姐,是……老爺爺。”
“喔……”
安安也不氣餒,就那樣站著,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瞧著老爺子的臉色,助理鬆了口氣,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精緻糖果盒遞給她。
她眼睛一亮,認認真真地開始點數:“一、二、三、四……”
數到四,她停了下來。
一顆顆放進自己裙子前麵的口袋裡。
接著將剩下的糖果連同漂亮的盒子,一起捧起來,踮起腳尖遞還給助理。
“謝謝爺爺!媽媽說,糖吃太多牙齒會痛痛。”
“剩下的,放在爺爺這裡,下次安安再來的時候,爺爺再請我吃,好不好?”
她仰著小臉,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顧老爺子臉上彷彿亙古不變的冷硬線條,有了一瞬間的鬆動。
還是冇回答,對著助理揮了揮手。
助理的笑容更深了,接過糖果盒點了點頭。
“好,給小小姐收著。”
安安立刻笑開了花,眉眼彎彎。
她不再打擾,像隻歡快的小鳥,跑回我和顧雲洲身邊。
獻寶似的掏出那四顆糖,舉到我們麵前:
“爸爸一顆!媽媽一顆!安安兩顆!”
顧雲洲彎腰將她穩穩抱進懷裡。
我笑著接過那兩顆被捂得溫熱的糖。
就在這一刹那,恰好一陣穿堂風拂過庭院。
風帶動了廊下懸掛的舊式鈴鐺,發出幾聲清越悠遠的輕響。
它捲起安安細軟的髮絲,也溫柔地掀動了老爺子膝上毯子的一角。
粉白的花瓣從枝頭脫離,乘著這陣風,在我們眼前悠悠打著旋兒。
像一場無聲而絢爛的春雪。
我的目光追隨著其中一瓣,落入安安向顧雲洲攤開的小小掌心裡。
所有冬日殘留的寒意,都被這風、這景、這掌心的色彩,洗滌得乾乾淨淨。
傷寒止於那年凜冬,春風終究越過重重疊嶂,抵達我們此後的每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