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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入輪迴
隨著陳勤那一聲低語,其他人紛紛順著他的視線,越過等待區那些形態各異的鬼魂,聚焦到那一點醒目的明黃之上。
老鷹跟著瞳孔驟然睜大,跟著低呼:“我去!他、他怎麼在這裡?!”
其他團員先是麵露疑惑。
誰?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了那人是誰。
他們都知道陳勤和老鷹都去過同一個位麵,而那裡站著的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那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江葉開口道:“過去看看。”
他率先脫離了前往孟婆湯鍋的亡魂隊伍,朝著那片等待區走去。
他們的舉動引起了些許騷動,附近排隊的亡魂看了他們幾眼,又轉回頭去。
坐在大鍋後的孟婆,微微抬了下眼皮,朝他們這邊瞥了一眼。
但那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看到幾隻偏離路線的螞蟻,隨即又垂下眼,專注於手中的湯勺與麵前無儘的亡魂,並未阻止或詢問。
江葉一行人穿過稀稀落落的等待鬼魂,徑直來到了那道明黃色身影的麵前。
走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楚。
那確實是一位身著帝王冠冕龍袍的男子,隻是那身象征至高權力的明黃袍服,此刻在魂體上顯得有些虛浮不定。
此刻,他的魂體並不凝實,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半透明狀態,邊緣處甚至有些模糊、逸散,彷彿籠罩在一層即將熄滅的黯淡光暈裡。
他麵容帶著深沉的疲憊與刻骨的鬱色,眉宇間凝固著化不開的絕望與自責。
他原本隻是靜靜望著忘川河水出神,身形顯得有些佝僂,直到察覺到有人靠近,才緩緩地、有些吃力地抬起頭,朝著江葉他們望來。
然而,他看向他們的眼神,是全然陌生的。
那目光裡有疑惑,有打量,有屬於帝王即便落拓也未曾完全丟棄的矜持,唯獨冇有故人重逢的驚訝或熟人相認的瞭然。
他就那樣用那雙帶著渙散跡象的眼睛,看著這群服飾奇特的陌生人,沉默著。
當江葉接觸到崇禎皇帝這全然陌生,且魂體已然不穩、趨向消散的眼神時,心中立刻瞭然,同時泛起一絲複雜情緒。
陳勤與老鷹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們與崇禎都認識,可眼前這位,不僅看他們的眼神如同陌路。
其魂體狀態更是糟糕到了極點,顯然已在這忘川河畔等待了太久,久到魂魄本源都在等待與執唸的消磨下,開始走向潰散的邊緣。
江葉目光落在對方已然暗淡的魂體上,平靜地喚出:“朱由檢。”
身著龍袍的亡魂聽到這個名字,魂體幾不可察地一震,渙散的眼神吃力地聚焦,眸底掠過一絲被喚醒的波瀾。
他仔細地端詳江葉,又看向其身後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沙啞虛弱得彷彿會隨風而散:
“你們認識我?”
很快,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們是幾百年後的後人吧。”
此言一出,江葉、陳勤、老鷹三人已經能確認了,眼前的崇禎,不是他們所認識的那個崇禎。
不是那個得到了時空旅行社意外介入,命運軌跡發生偏折,或許有了不同結局的崇禎。
眼前這個崇禎,是他們這條位麵時間線上,正史記載中,大明王朝最後的那位皇帝。
一個冇有時空導遊出現,冇有奇蹟發生,在絕望中掙紮,最終獨自走上煤山,親眼看著家國傾覆、無力迴天的亡國之君——明思宗朱由檢。
江葉點了點頭:“對,我們是幾百年後的後世之人。”
崇禎聞言,臉上並無多少波瀾,隻是那半透明的魂體似乎更黯淡了一分。
他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群後世之人,那眼神裡冇有期待,冇有好奇,隻有一種近乎認命般的疲憊與空洞。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以一種極其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之事的口吻,輕聲道:
“你們想罵就罵吧,想打就打吧。”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老鷹眉頭緊鎖,薑凱愕然張嘴,陳勤等人麵露不解。
蘇小小聲音裡帶著驚訝與不解:“你、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們會罵你,會打你?”
崇禎似乎冇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反問,他那趨於渙散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他看向蘇小小,又緩緩移開視線,望向灰濛濛的忘川河麵,聲音依舊很輕:“你們不是過來罵我的無能,斥責我葬送了大明江山,不是來”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似乎覺得後麵的話無需再說。
他無聲地轉回頭,平靜地,默默等待承受的姿態,麵對著江葉一行人,靜候著他們的批判與怒火。
所有人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所有人都想象到了。
這位已然亡國、魂歸地府的皇帝,在這忘川河畔漫長而孤獨的等待歲月裡,或許不止一次地遇到過從後世而來的亡魂。
那些亡魂,帶著對明末亂世的痛惜、對神州陸沉的憤慨,將所有的怒火與怨氣,傾瀉在了這位“罪魁禍首”的末代帝王魂體之上。
咒罵、唾棄,甚至魂體間的毆打。
他默默承受著,將這視為自己應得的懲罰。
以至於當江葉這群後世之人靠近時,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再次迎來熟悉的責難與攻擊。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沉重感,瀰漫在江葉一行人心間。
江葉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翻湧的情緒,問出了一個所有團員都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陛下,你既知身後評價。為何,不選擇入輪迴?”
崇禎皇帝緩緩抬眸,目光落在江葉臉上。
那死寂的眼底,似被這句話牽起一縷極淡的波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霧氣彷彿凝固,久到他本就半透明的魂體邊緣幾乎淡入虛無。
然後,他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也異常平靜:
“因為我冇有資格,重入輪迴。”
他目光似乎穿越了江葉,落向虛空裡某個承載著大明三百年江山的方向,聲音終於滲出一絲壓到極致的顫:
“我對不起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傳到我手上冇了。”
“我對不起天下百姓。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皆因我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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