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要開口,卻見一鬚髮儘白的太監抱著一柄玉如意快步走來,他腳下功夫了得,幾乎是疾速掠過了安苗身旁,轉瞬已躬身立於帝側,俯身低聲稟了數語。
皇帝聞言,一掃剛剛的陰鷙,竟毫無掩飾地朗聲大笑,那笑聲裡滿是如釋重負的喜悅與開懷,揚聲喝道:“賞!重重有賞!!!”
他起身欲行,臨行前垂眸淡淡掃了階下舞女一眼,旋即轉頭對身側侍衛道,“儘數送出宮去。
”
侍衛們齊齊躬身領命,上前引路,安苗低垂著眸,順從地隨著眾人向外走。
此番本應安苗設計,自太孫塌前引開皇帝與其隨行侍衛,為曾爺爺創造契機,助其伺機動手。
卻未想今日還有那清沅去當出頭鳥,率先引了皇帝過來。
待終於出了沉厚如壁的烏漆大門,安苗長鬆了口氣。
也不知她不甚靠譜的曾爺爺可是已安然回到家中?
這苗疆的不老郎,入了京華,竟也成了人人側目的俊俏客。
她曾爺爺豐阿朝身係苗疆一卦,此番以身涉險,但凡有半分差池,她師父定會親手送她去償命。
二進小院浸在夜色中,懸掛的燈籠透出暖盈盈的光,正屋燭火明暖,窗上映著模糊的人影。
安苗推門進去,“此行可是順利?”
那一向帶些少年意氣的俊俏郎君,此時竟顯幾分沉沉老態,頸間懸著的鏤空銀項圈似乎也跟著暗淡下來。
他正斜倚在軟榻之上,本應利落有勁的手此刻竟枯瘦如老枝,正輕撫自己的心口。
他見安苗推門進來,二話不說便將那隻枯槁的手直直舉到她麵前,
“那太孫害我折了一隻手,你賠。
”
安苗未想到此番竟如此凶險,她心口翻起洶湧的愧疚與悔恨,冇忍住眼眶一紅,“這…”
那老頭似冇想到這歹毒的丫頭也會流淚,忙收了咄咄逼人的樣子,訥訥得把受傷的手往身後藏了藏,道,“太孫昏迷不醒,並非僅僅因為你那蠱蟲。
他染了妖毒。
是我割了這隻手的血喂他,他才得以清醒過來。
”
“你救他作甚!”安苗再開口已染了哽咽。
“此子生下來便擔著天命,為大遼的造骨者,你可明白?四海歸一、萬國來朝,皆繫於他身。
這世上誰都能死,唯他不能。
”
苗疆一向擅卜而不擅謀,因此即使一身精深獨到、術法通神的本領,卻向來斂鋒藏銳。
倘若入世,不過兩個緣由。
一為降妖除魔,二為輔佐天命之人。
她曾爺爺豐阿朝本為一卦入京,早知世間因果,卻一直遊離於權謀紛爭之外,隻守著本心。
如今此話一出,便意味著他離功德圓滿不遠了。
安苗聞此,杏眼一錯不錯得盯著他,眸底暗含悲切,卻無半分猶疑,隻輕聲道“原是已到今日了。
”
她眨了眨眼睛,強壓下心頭的酸意,“這妖毒可有眉目?”
豐阿朝搖頭道,“這便待你去查了。
我本疑心那簪子上染了毒,但照你描述,亦經手簪子的那倆侍衛倒是無事,因此應和簪子無關。
”
他摸了摸下巴,“這太孫身份尊貴,若是自己胡鬨也就罷了,他皇爺爺怎麼也縱著他亂來。
”
安苗搖搖頭,“反正我與那太孫如今目標一致,接下來我定跟緊護好他。
”
她眼中隱隱透出眷戀與追憶,連帶周身的利落清銳都弱了幾分,隱隱透出柔和來,
“太奶奶若知她九州一統、萬民歸心的夙願將會實現,應是再無半分遺憾了。
”
“彆惦記你太奶奶了,何時安排我和你梅姨吃飯?”那郎君卻未跟著一同傷懷,叫囂道。
又將爬滿皺紋的高舉過頭頂,翻來覆去地顯擺如老藤一般的青筋。
安苗聽著,麵上無半分嗔怪,反倒含著些無奈的溫柔,輕應道,
“下週吧,待你再恢複恢複元氣。
”
斯人已逝,活著的人應尋點歡喜。
太孫殿下也是個不服輸的犟脾氣,身體還未好利索,便開始大肆篩查全京的三條簪鋪。
他此番行事格外隱秘,也是因為安苗為著他的周全,整日寸步不離地隨著他滿城亂竄,才僥倖成了為數不多知曉內情的人。
但她黃銅珍珠鑲嵌的簪子卻未下架、銷燬,而是儘數在店鋪最顯眼的位置,正大光明得擺著,隻是在簪子珍珠的旁側又添了一圈螺旋紋。
這太孫殿下心思如此縝密,既從賣家處追查,自然也不會漏了買家這條線。
因此,倘若隻是將這簪子收起來,若是有帶著同款簪子的女子指了自己鋪子,怕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了。
果不其然,鋪子篩查一番後,他便遣人在京中各市集佈下暗線,專尋那些頭戴黃銅珍珠紋樣三鑲簪的人,盤問簪子的來路。
這指來指去、問來問去,終究將太孫殿下指來了安苗的小鋪。
那日,安苗正斜倚在軟榻上打著絡子,烏髮未綰,鬆鬆得挽了個高髻,用紅繩纏束,上麵墜著幾枚銀質小鈴鐺。
就見一著暗紋織金常服,腰束玉帶,烏髮以玉簪高綰的金貴男子進了門。
他步履輕緩得踏在厚實的羊毛毯上,衣袂輕掃過毯子柔軟的絨毛,自帶一股疏離的沉靜感。
他進來後也不急,輕掃一圈,大致確定了屋內的佈局,
“可有後門?”疏淡冷清的聲音傳來,
安苗麵露疑惑,似不敢忤逆,抬手盈盈一指,廣袖微垂,一串光滑的苗疆彩石手鍊在她瑩白圓潤的腕間晃來晃去,
“左前方掛毯後。
”
太孫輕輕點頭,應是知她確實冇有隱瞞。
持刀的方正男子見此,當即闊步向前,肅然立於掛毯前方。
太孫便不再多語,寒鬆似的身姿在色彩鮮豔的木質櫃檯前緩緩挪動步子,挨個端詳著。
青衣男子明顯是上次吃了教訓,此番亦步亦趨得跟在太孫身後,縱使察覺身前人的不耐已濃得化不開,也依舊寸步不離,半分不敢鬆懈。
太孫晶瑩如玉的手果然摸上了那支黃銅珍珠鑲嵌的簪子,他似乎是來了興致,雙指捏起來仔細打量,眼裡興致盎然。
他將那簪子上下研究了一番,又遞給青衣男子,“你看可是這支?”
那男子聞此一凜,忙雙手接過,仔細端詳,左左右右得在心裡比對。
“正是。
”他沙啞道,似按捺著滋長的思緒。
話音未落,他猛得擱下簪子,攥緊刀柄,縱身一躍,寒刃已貼在安苗的脖頸,森冷的鋒刃擦著肌膚,凝著懾人的寒氣。
那男子周身迸發出濃重的殺意,那殺意帶著濃重的血腥氣,這是上過戰場的人纔有的血性和狠戾。
安苗被迫揚起腦袋,發間的銀鈴隨動作輕晃,“叮叮叮”的脆響清靈悅耳。
它獨自搖曳著,似絲毫未覺察到此時的劍拔弩張。
“你急什麼?”太孫見此,頭偏了偏,好笑道。
“四海,回來。
”他輕喚。
四海似乎是有些不解,他一垂眸,就看見安苗假意驚慌無措的麵孔。
那嬌美的臉蛋此時正滿臉驚懼,殷紅飽滿的雙唇微張,通紅的杏眼睜得大大的,密長捲翹的睫毛上還搖搖欲墜得掛著一滴淚。
他又望向自家殿下古井無波的麵孔,殿下似不覺那女子可憐,也不甚急迫,隻是平淡得看向他,連眼風都冇分給那嬌嫩欲滴的苗疆女子。
“太孫殿下,這簪子…”
“你再仔細看看,那日的簪子上,可有一圈螺旋紋樣?”
四海頓時侷促起來,他小心翼翼地鬆開這豔若凝脂的女子,歉意一笑,幾步走上前去,又拿過那簪子細細打量。
果真如此,這兩副簪子如此神似,細節卻又不同,這是怎麼回事?他迷惑得望了一眼那女子,又看看殿下。
“這…”
“姑娘可否告訴我,這簪子的紋樣你從何處見來?苗疆手藝素來帶著異域風情,極少能如此簪子這般,將苗疆意趣與中原雅韻相融,在簪間嵌了珍珠作襯。
”
那男子頓了頓,又溫聲道,“我觀你其餘的簪飾並無此巧思,而在此簪的珍珠旁側添螺旋紋,反倒折損了整簪的清雅。
姑娘可有話要說?”
安苗唇瓣動了動,欲要解釋。
然而話還為出口,一滴淚倒先砸了下來。
她忍不住俯倒在軟榻上啜泣起來,肩膀一顫一顫得,懸掛的銀飾隨之輕輕搖擺。
太孫幾乎是冷漠得看著這一幕,他眼底絲毫波瀾未起,隻凝神等著那女子開口。
但四海已能感受到殿下心底的厭倦和反感,他忙上前道,
“此事緊急,是我冒昧了。
還望姑娘暫抑情緒,據實相告。
”
安苗心下估摸此時應差不多了,她抿了抿唇,抬手拭淚道,
“我這店鋪本身就生意慘淡,難以為繼。
多日前,有一麵戴白紗、身形豐腴的中年婦人來我店中,她頭上正戴著副三條簪。
那紋樣雅緻,瞧著便與尋常的不同。
我一時糊塗,就悄悄把那紋樣描了下來,偏生心裡發虛,便在珍珠旁多畫了一圈螺旋紋,放在店裡售賣。
”她說著又垂落眼簾,小聲啜泣起來。
“那女子可有什麼不同?”清雅的嗓音淡聲道。
“無甚奇特,隻是聽起來,聲音更低啞些,竟不似女子。
”安苗的淚已經沾濕了前襟,打得頸間的銀圈蒙了層濕意,看著冷絲絲得。
她不敢抬頭,仍俯趴在軟榻上拭淚。
隻聽腳步聲漸遠,再抬頭時,那一行人早已冇了蹤影,簪子被拿走了,旁邊放著個金燦燦的元寶。
安苗手裡掂著圓滾滾的金元寶,往二進的小院走去。
此時華燈初上,酒旗斜挑,夜風中已有了暖意,絲絲縷縷劃過安苗的耳畔,小巧的銀花在她耳畔一晃一晃,閃著細碎的銀光。
小院的門再次應聲而開,又是那玉麵郎君,又是清朗的聲線。
“錢..”
然而話音還未落,一沉甸甸的元寶便被砸在了他的懷裡,直砸得他喜笑顏開,滿麵春風。
態度是截然不同的轉變,他也冇推脫,將安苗拉進去,坐在圓桌旁。
那圓桌對麵,已坐了一個身姿曼妙的婦人,便是梅姨,此時正含笑把她瞧著。
就見豐阿朝將那金燦燦、胖乎乎的元寶輕輕放置於梅姨眼前,“可能買你開心?”
他略有些拘謹,搓了搓手掌,又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腕懸掛的鏤空銀環。
梅姨見此剛微揚唇角,然而清秀的眉眼還冇徹底彎下來,就先染上了無措與憂慮,她伸手輕拉過豐阿朝的手腕。
“這手是怎麼回事?”她語氣急切起來,翻來覆去得端詳那隻若枯木的手,眼裡含了些疼惜。
“這…”
豐阿朝似未料到竟這般容易就被察覺,他一時微顯無措,忙不迭將手往回抽,含糊道:“冇什麼……”
他雖表麵推拒,俊朗的眉眼卻顯出幾分酸澀,恍若滿腹委屈無從訴說。
梅姨便更憐惜了,已然是要眼角含淚,她紅唇微啟,正欲說些什麼。
安苗忙輕咳一聲,打破這曖昧多情的氛圍。
她衝梅姨笑道,“不若你和表哥先用餐?我忽然記起店門忘了鎖,我去去便來。
”
她也不顧兩人的挽留,利落起身,幾步邁出去,毫無猶豫得離開了。
可待出了門,又覺得無處可去。
思來想去,便打算去東宮轉轉,看看那金貴的太孫殿下是否還好好活著。
她順著小巷慢慢往主路走去,四周慢慢盈滿火光,不似小巷的幽寂暗沉,這大路燈火昭昭,滿街輝煌。
卻見一清寂的人獨自立於街側的陰影之中,明明身處這似錦繁榮、昌平盛世之內,卻好似獨伴青燈古佛。
安苗覺出一絲不對來,怎麼不見那倆侍衛?
她心頭警鈴大作,指尖暗釦一張符文,眸光冷銳得掃過四周,脊背繃如弓弦。
就見那淩厲的身影又一次直直栽倒下來,此番卻冇有趨之若鶩的一眾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