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苗一行行細細看下去,與這妖邪有關的資訊實在有限,所以隻能從細枝末節處,推斷這妖邪的身份。
豐家人生於苗疆,一生降妖除魔,如果說豐昭安死後為禍人間,她是不信的。
但那妖邪,即能扮作豐昭安的模樣,應是要從她的身邊人下手?
可惜北遼建立後,關於前朝的舊事輕易不得提及,苗疆僅存的書卷史冊也均銷燬了,不然還能回探查一二。
眼下,這些前朝史冊對豐昭安的記載極為隱晦,皇帝覬覦臣妻本就是天大醜聞,史官筆下對她的記述,多是浮於表麵,寥寥數筆。
安苗又翻開另外一卷,這一卷倒是稍有意思些。
卷中記載,豐昭安之後,宮中竟又憑空出了一位妖妃,極得帝寵,一度禍亂朝綱。
那女子明明是中原人,偏喜做苗疆裝扮,容貌更與豐昭安有六成相似。
一時間,京中流言四起,皆說前朝帝君偏好嬌美女子,朝中臣子便紛紛蒐羅相似女子送入宮中,以博帝心。
安苗覺得略有古怪,卻未及細想,又繼續往下翻找。
這一卷竟隻有半冊,筆法也不似此前規整嚴謹,倒像是倉促換了人手、急就而成。
書上說,兵臨城下之日,皇帝無能,竟在朝堂之上將豐昭安分屍以平眾怒。
而他自己,亦在城門之下摘去冠冕、散發覆麵,聽任叛軍處置,隻求李氏能放過城中百姓。
未料其兄長卻棄城而逃,一路南下,至淮河以南另立南遼。
“豐姑娘可看夠了?”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平淡的一聲質問,安苗心中驟然一緊,猛得抬頭看去,隻見房梁上坐著個人,正是周全。
哦,自己人。
安苗仗著他看不見自己,隻當冇聽見,又繼續低頭翻閱。
可是,那男子又不肯安靜,又開口道,“你剛剛撬窗戶的時候‘哢嚓’一聲脆響,還是我替你遮掩過去的。
這麼久了,你可搞明白前朝皇後的過往了?”
安苗心下訕訕,終於啟唇道,“你這般來去自如,還要我進來查什麼?”
“我此番前來,本就是奉太孫殿下之命,來拿你現行的。
這裡的藏書,少看一眼便少一分風險,少沾一樁是非。
我便不碰了,你自己速速看完,儘早離開。
”那男子淡聲道,仍八風不動得在房梁上坐著。
“你說太孫殿下派你來,抓我?”安苗心下突突直跳,暗道不好。
“是又如何?”周全滿不在意,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似乎覺得她簡直是多此一問。
“你就冇想過,此前我借那兩名女子的腰牌入宮,他既已抓住我,又怎會一點不懷疑你?此番他分明算準我必會再度進宮探查,若是當真要抓我,又怎會派你前來?”
周全有些呆住了,似還冇想通其中的結症。
安苗也不欲多說,今日抓的哪是自己的現行,分明是他們二人的現行!這太孫果然如方愛所說,是個冤有頭、債有主的黑心人。
現在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等太孫得到訊息前來,她今日來探查前朝皇後的事,便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安苗旋身而起,腳步在地麵輕點,快速往樓下奔去。
然而,尚未躍下樓梯,便聽二樓的書架後已然傳來腳步聲,那步伐獨有的韻律,分明就是本該身在軍營的太孫。
此刻再繼續下樓,定與那心思深沉的黑心人迎麵撞上。
安苗心下權衡,自己身上本就貼有符文,先躲起來便是。
她當即轉身回到三樓,幾個起落之間,便躍上屋頂漆黑的梁木之上,隱入陰影之中。
安苗站穩冇過多久,果見那玉骨貴相的男子緩步而來。
他一身團窠寶相花紋的圓領錦袍,衣料貼合著身形柔和垂落,在夜明珠的清輝之下,金線繡成的團花在光影裡流光溢彩。
她心下不安,往陰影裡又縮了縮。
周全一見那男子踏上三樓,便自己從房梁上跳了下去。
此刻正躬身立在那男子身前稍遠處,房梁上看不他的清楚神色,想來應是不太好看。
“殿下。
”周全澀然開口,不似平日裡的沉穩。
“你可有話要說?”
李頌四下環顧一圈,未見安苗,也不急,隻是淡淡道。
他身後遠遠墜著四海和方愛,此刻麵色亦不似往日的輕鬆如常,均有些沉重。
“卑職…”周全肉眼可見得遲疑起來,他麵上已極力保持平靜,可還是能隱隱窺得內心的慌亂。
“周全,你可知豐家究竟是何來曆?”李頌知他心底所想,平淡開口。
“卑職不知。
”這話倒是回得格外利落,眾人隻知豐家偏居苗疆,與世隔絕,身懷絕技,可究竟來自何方、祖上是何等人物,卻是無人知曉。
“豐家,乃是前朝皇後的母族。
你還要繼續替豐安苗遮掩、隱瞞嗎?”
身後一道倒吸氣的聲音,方愛滿臉啞然,似是未曾料到,竟是此等情況。
李氏篡位以來,前朝本就是大忌,輕易不得提及,而豐姑娘竟有如此非同尋常的過往。
周全臉色幾乎是瞬間就難看起來,他似是想到了什麼,麵色徹底死寂下去。
“你如今可以說,豐安苗進這文淵閣,究竟是要探查些什麼了嗎?”
此刻,此事,無論如何,也絕不能夠隱瞞下去了。
若豐姑娘身世清白,為捉妖而來,此行本就無可厚非。
可豐姑娘身份如此特殊,此番探查,就很難說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了。
“豐姑娘,乃是要探查前朝皇後的舊事。
”
此話落地,好似連飄蕩的浮塵也凝結在空氣中。
滿室厚重的書卷氣裡,夜明珠映著影影綽綽的書架古籍,讓人恍若身陷前朝舊夢之中,被沉沉過往包裹,壓得喘不過氣。
四海心下一歎,周全這回,麻煩大了。
隻聽一道難辨喜怒的聲音淡淡傳來,“周全,你可知罪?”
此話剛剛出口,周全那素來方正沉穩的臉上,便已湧上深深的愧疚與自責。
他雙膝一屈,重重跪地,腰板依舊筆直,卻不再挺拔。
“卑職聽憑殿下處置。
”
“你或是回陛下身邊,或是回梅子府,不必再跟著我了。
”
話音落地,周全的眼眶驟然紅了,他也知失態,將頭垂得更低了些,指節攥緊又鬆開,終究隻俯身叩首,一語未發。
事情已了,李頌全然不顧麵前這垂首認罪的侍衛,轉身欲行。
絳紅滾邊的衣袍拂過地麵,劃出一道矜貴而冷漠的弧線。
“殿下。
”就在此時,一道清脆利落的聲音傳來,安苗一把撕掉符文,從房梁上一躍而下。
“是我欺瞞、以苗疆邪術蠱惑周全在先,有事你衝我來便是,莫要苛責他。
”
“你如何蠱惑於他,你且說來聽聽。
”寒鬆似的身形頓住了,李頌旋身回來,麵上仍疏離持重,眸色卻沉了下來。
此刻,那雙形狀優雅的眼眸將她牢牢鎖住,眼底深沉而難辨情緒。
不知為何,安苗卻似能隱隱窺見,那層疏冷假麵之下,翻湧著的壓抑的怒意。
安苗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
但這般疑點重重的局麵,若拿不出實證,隻以李頌本就不信的鬼神之說搪塞,怕是不行。
邪術和鬼神之間,本就難以厘清界限。
同一件事,說是以邪術迷惑操縱說得通,說是鬼神作祟亦成立,隻在人心一念之間。
剛剛一氣之下,急於為周全開脫,可若是李頌當真以為自己拿邪術蠱惑周全,再加上此前的凶案,自己怕是再難洗清了。
“殿下容我些許時日,我必定給殿下一個真相。
”安苗杏眼微垂,難得流露出幾分懇切。
“真相?孤怎知你所說的真相,便是真相?豐安苗,你當真太看得起孤了!你如此背叛於孤的信任,私自潛入,你當真以為孤會再信任你一次?”
安苗見這男子是真動了火氣,心下一歎。
她也自知此事一出,就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任人猜忌。
可他既早已猜到自己會偷偷入宮,此番又何必故作憤怒、步步緊逼?
安苗自認略略摸清了那金貴殿下的心思,卻未想明白。
此事一出,以李頌的身份,若真要計較,抓捕、治罪便是,又何至於動這般肝火?此番這般與她僵持、反覆詰問,到底是想聽些什麼?
她杏眼一轉,瞥向那仍跪在原地,一言不發的男子,心下一軟,姿態又低了幾分。
“此事是我不對,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
”
李頌看著那低眉順眼的姑娘,往日裡那一身巧舌如簧的本事,今日卻是不肯用了。
半天支支吾吾,儘是些虛與委蛇的周旋。
她若當真是有苦衷,大可說出來,做什麼一副唯唯諾諾、藏藏掩掩的樣子?
她總說他們李氏不信任豐家,可她豐安苗又何曾信任過天家,信任過他李頌?
李頌哼笑一聲,昳麗的麵龐染上些怒意,然而這怒意卻不似威壓,又不似厭棄。
那情緒如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縈繞二人之間,讓人胸口發緊、心跳難安。
安苗偷偷瞥那男子一眼,這尊素來淡漠的大佛沾了塵俗情緒,有了真切喜怒,恍若仙人落入凡塵,倒更顯豔色懾人。
在這古怪的氛圍之下,四海和方愛對視一眼。
這大佛,好似真得動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