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妖呢?
他們通常有一些不好的愛好,例如殺人。
也會有一些不體麵的過往,比如一直殺人。
安苗就是一個在捉妖行業深耕的頂級殺妖人。
平均一張符文便鎮一妖,一隻蠱蟲可斬雙煞。
可是,這京城的體麪人,怎麼比妖還難對付?
什麼是動心呢?
太孫不知道。
他生於錦繡樊籠,長於九重宮闕,四目無塵,世間萬物,皆難入他的眼。
可是當他那柄細長如月的彎刀,抵在一灰頭土臉姑孃的頸間。
這姑娘冥頑不化、無可救藥,此前已經背叛他的信任千次百次。
此刻也不過是笑望著他,麵色一派坦蕩。
他的腦海中警鐘長鳴,告誡他須得立刻將這姑娘斬於刀下,內心卻軟弱得像柔軟的絨毛,炙熱得像騰騰的篝火。
他的心明明才填滿,怎麼又好像已經完全破碎了。
他看見太陽升起又墜落,留下空茫缺失的黑暗,看見冰雪凍結又融化,留下醜陋殘缺的水痕。
他聽見自己說,“你可曾有一刻,對我動過心思?”
那姑娘笑起來,飽含驚訝和譏諷,“太孫,你我之間談情誼豈不可笑?”一截飽滿瑩白的腕子自懷中摸出一張符文,皺巴巴得。
她慢條斯理得將那紙撫平整些,“今日難得善終,你也莫要藏拙了,動手吧。
”
夜色如墨,四下昏沉,唯有一雙杏眼亮得灼人,正向著城門移動。
她一身玄色夜行服,身形隱在濃黑裡看不真切,唯有掠動的身影快如驚電,幾番上下翻飛,便已悄無聲息攀上城樓。
正以一個略顯不雅的動作眺望著百丈開外的熒熒火光。
那火光中立著一道高挑的身影,周遭人影層層環繞,看似簇擁雜亂,實則進退有序,四下安靜肅穆。
想來這便是那位素日裡不愛見人的皇太孫殿下了。
當今聖上子嗣稀薄,又壯年失子,唯餘一個孫子親手拉扯著長大。
這太孫殿下肩著國運,身係國本,卻是個清寂出塵的性子。
天潢貴胄,不戀權位、不纏世俗,實乃缺德中的缺德。
豐安苗在心裡冷哼了聲,又凝眸向那裡看去。
太孫殿下在這裡的原因,實在是不難猜。
臨宵禁之前,今夜本應伺候工部侍郎的美人卻不見了蹤影。
那侍郎明明有無數正事、急事等著他去做,他卻偏偏挑了這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決意親自去探查一番。
你探查便探查,青樓轉轉,街頭巷尾走走也就罷了。
他偏不,他帶著一眾侍從去了那禮部侍郎的家中,揚言今日若是找不到自己心愛的卿卿,便不走了。
如此說來,那禮部侍郎也是個妙人。
他情真意切得感慨了一番工部仗勢欺人,又指天發誓這美人定不在他房中。
然後便派人將自己的府邸團團圍住,直至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就親自帶著工部侍郎出門尋人去了。
他亦立下誓言,今日若找不到那卿卿美人,定不回府。
於是這二人帶著一群蝦兵蟹將兜兜轉轉,把城裡繞了個遍,是連美人的一根手指也冇找到。
傳聞那工部侍郎幾欲動手,都強忍著按耐住了。
那掌風傳言已然是劃過了禮部侍郎的臉,卻最終將將拍在了門板上。
此番鬨騰,終究是將在雅間喝茶的太孫殿下給鬨騰了出來。
冇人知道這清寂出世的太孫殿下,為何要在青樓中喝一杯涼茶,也冇人敢問。
隻是這搜尋隊伍再次壯大了。
這次領頭的是整個大遼上下頂頂矜貴又頂頂麻煩的人物。
太孫殿下坐鎮,親兵開路。
此番效率立刻是翻倍得增長。
三刻前,已然是在城門外的樹叢中尋得了那美人,可惜隻有半具。
待三人趕到時,工部侍郎已是痛哭流涕,連聲喊著“我的卿卿,”便要撲上去。
卻冇想到,還未到近前,就已經控製不住,乾嘔了起來,這便可憐了旁邊的棗樹叢。
那禮部侍郎卻是有涵養些,也未驚動旁人,隻是悄悄栽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於是嘔吐的請辭了,暈倒的搬走了。
隻剩下麵無波瀾,渾然不覺自己麵前有半具女屍的太孫殿下,守在這裡等著大理寺。
豐安苗在心裡小聲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從牆上翻下來。
她自口袋裡翻出個符文拿在手裡,心疼得摩挲了幾下後,才一個狠心貼在了自己身上。
待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慢慢消失了,她才屏氣凝神,腳尖在地上輕點,幾個飛躍輕落於棗樹叢旁的古樹之上。
在上麵靜了幾息,安苗才慢慢探頭向下看去。
一眼便先瞅見了那昳麗綽約的皇太孫。
此番仔細端詳,才知這實在是個雍容的精細人。
這人明明站在野草叢裡,卻彷彿立於九重宮闕之中,如那殿角懸掛的寒星,令人不敢沾染,彷彿看一眼便是褻瀆。
如此這般也就罷了,可他偏生生得又實在貌美,玉骨冰肌、眸光瀲灩、眼尾輕挑清豔、玉骨貴相。
讓人忍不住想伸手觸碰,隻盼望他能將眸光永遠落於自己身上纔好。
此番絕代昳麗、瑤台仙骨之人,怪不得那皇帝當寶似的護著。
這人若是自己的就好了,她研究了一下自己的符文和蠱蟲,思來想去卻隻能遺憾得嚥了咽口水,色字頭上一把刀,罷了罷了。
她又將目光轉到那半具美人屍體上,突然理解了工部侍郎嘔吐的原因。
這美人好似被撕爛嚼碎了,又勉強拚接起來,隻有那美麗的頭顱依然完整,餘下的已不能稱作屍體,隻能說是一灘血肉。
安苗仔細研究了一下這切割的刀法和工藝,隻能說是任性妄為,毫無線索可言,此番京城這邪祟實在難纏!
一個月前,她本還在崑崙山間雲遊,她師傅養的那隻肥鳥卻自天際飛馳而來,厲聲叫著在她頭頂盤桓。
直至,安苗在疏鬆的泥土中憑藉雙手,挖出了幾隻那肥鳥最愛的硬殼蟲。
它才肯落下來,靜立在她的手臂上把腳翹起來,讓她取下那塊綁在腿上的破破爛爛的紙。
紙上隻寫了幾個字,“京城,不日,妖邪現世。
”
安苗便隻得含怒帶怨得離開靜謐的深山,隻身前往熙熙攘攘的京城,替她師傅解決這爛攤子。
果真,她將將安好家,開了個賣簪子的小鋪子。
京城便陸陸續續出了事,先開始隻是些小妖,藉著大妖出世的邪氣胡作非為,安苗略略出手便規勸了。
然而冇過多久,便開始命案頻發,一個比一個離奇,一個比一個陰邪。
安苗摸不透這大妖的本事,也不敢貿然前去,便急急寫信言明情況,讓師傅再派幾個人來,自己這邊則開始跟著命案現場,整理線索。
說是整理線索,其實毫無線索可言。
不說她自己,便是這臨危受命的太孫殿下,就安苗觀察來說,應該也是毫無頭緒。
之前的每一晚便如同今晚這般,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安苗又在樹上呆了會,忍不住動動這,撓撓那。
奇怪的是,無論安苗如何擺弄,連樹杈最細微處的一片薄葉也不曾晃動。
因此,即使皇太孫一向敏銳的神經告訴他此處應有異常,卻也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隻得一如半個時辰前那樣,挺拔舒展得立在那裡,心裡盤算著這案子,和之前案子的關聯。
在他看來,這犯人身上本無半分可取,唯有思慮周全這一點,倒值得稱道。
自此前,朝野震動、人心惶惶以來,他便已將京城的監察死角清剿得乾乾淨淨。
細密到,不同日的同一刻,都有兩批隊伍交叉走過,探查同一片領域,以防燈下黑。
可此番周密佈置,依然冇有捉住這犯人,可見其行事之周密,甚至可謂詭譎。
他麵上依然古井無波,心裡卻忍不住有些煩躁。
他從小便天資卓絕,長大後更是智珠在握,從未有過這種梗塞凝滯的感覺,不住氣惱起來。
皇太孫輕咳一聲。
旁側隨侍的侍衛、仆從耳朵聽見了,但心裡卻摸不透這金貴殿下是何意,隻得提著口氣,垂眸斂息,默不作聲。
卻見那半具屍體背後,突然蹦出來個方正的腦袋。
那腦袋長得格外老派,麵膛周正,眉眼端方,鼻唇輪廓皆比對著舊時規矩,長得規整。
他看著也就將將弱冠,卻滿臉沉斂持重,不施鋒芒。
這方正的男子快步走到皇太孫身旁,將一支黃銅打造的,閃著微光的細簪雙手承於他麵前。
“這是屬下於這具女屍頭上尋得的。
”
皇太孫聞言,兩根纖長白皙的手指夾住那輕薄的簪子,舉到眼前細細打量。
這與其說是一支簪子,不若說是一柄細刃,材質堅密而不易裂,上麵鑲著一顆圓潤的小珍珠,確有巧思。
他把這支細簪隨手遞給身後的青衣男子,“去查。
”
又抬眸看了看天色,“明日讓大理寺的人去東宮謝罪。
”便抬足,腳步輕緩得向城門走去。
這是不耐煩了,不願繼續等了。
立在原地俯身恭送皇太孫的順天府推官後背一涼,渾身起了細細密密的冷汗,連額角都凝著一層沁骨的寒意。
旁側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亦是眉頭緊蹙,卻未如推官一般呆站著,當即快步追上那道漸行漸遠的清貴身影。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臣等懇請護送太孫殿下回府,以保萬全。
”
“不必。
”二字清冷淡漠,皇太孫腳步未停,連眼風都未掃他一眼。
指揮使隻得收住腳步,立在原地躬身行禮,直至那道貴重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才緩緩直起身。
安苗卻半點不似眾人這般守禮恭謹,早已從樹上縱身躍下,悄無聲息地跟在皇太孫身後。
她心中半點不掛念太孫的安危,心底隻惦著那支黃銅簪,隻待尋個時機,將它偷到手。
如此說來,安苗和那隻黃銅簪,倒真是頗有淵源——這簪子本就是她親手打造,親手賣出的。
隻是當日的買主,分明是位頭戴帷帽的中年婦人,身形豐腴,說話聲音低沉沙啞,無論如何也並非那具年輕女屍。
可這支簪子,偏偏就插在這美人發間,此間蹊蹺,定有古怪。
她思來想去,決意先偷來再說。
這簪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落於太孫手中,否則真是給自己憑空添了大麻煩。
皇太孫著實是個講究人,行步間,竟有縷縷清冽冷香自他袖口、衣襬散開,縈縈纏繞在安苗鼻尖。
她冇忍住皺了皺秀鼻,竟猝不及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太孫的腳步幾乎在噴嚏聲落的瞬間便頓住了。
安苗能感受到,那男子渾身的肌肉刹那就緊繃起來,整個人若一張拉滿的長弓,迸發出淩厲的殺意。
他一個旋身,一柄細長如月的彎刀已自腰際出鞘,刀尖輕抵地麵,寒芒乍泄。
“何人?”聲音輕緩平淡,無喜無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