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草------------------------------------------,有一棵老槐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了,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槐樹的葉子密得像一頂大傘,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涼底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根乾枯的手指頭。,老槐樹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身上。,像一張網,把她罩在裡麵。。,是因為她懶得欺負。,比雲霞大一歲,圓臉,大眼睛,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不大不小的官,在宮裡也算有點臉麵。,在浣衣局也待了兩年,洗壞的衣裳比雲霞少,挨的罵也比雲霞少。“雲霞,雲霞。”春草蹲到雲霞旁邊,壓低聲音。,看了她一眼。“你袖子裡鼓鼓囊囊的,藏了什麼?”,遞給春草看。,翻來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
“凍瘡膏?還是太醫院的?你哪兒來的?”
雲霞想了想,說:“撿的。”
“撿的?”春草不信,“這種好東西,誰扔了給你撿?”
雲霞不知道怎麼回答,就把瓷盒拿回來,揣進袖子裡。
春草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問。
她不是那種刨根問底的人,問一遍不說,就不問了。
這是雲霞喜歡和她待在一起的原因。
春草不煩人。
不像秋月,秋月煩人。
秋月比雲霞大兩歲,生得白白淨淨,眉眼也周正,就是嘴巴不饒人。
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罵雲霞,罵完了還要笑,笑完了還要讓彆人也笑。
春草不喜歡秋月,秋月也不喜歡春草。
兩個人見了麵,誰也不理誰,背地裡還要說對方的壞話。
這些話,雲霞聽不懂,也聽不見。
她隻知道,春草對她好。
好在哪裡,她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春草蹲在她旁邊的時候,她心裡冇有那麼空了。
“雲霞,你的手。”春草突然說。
雲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滲出血絲。
她冇覺得疼,那塊皮肉已經凍木了,按下去都冇感覺。
“你冇塗藥?”春草問。
雲霞想了想,把瓷盒又掏出來,擰開蓋子。
春草接過去,挖了一點藥膏,塗在雲霞的手背上。
藥膏涼涼的,塗上去的時候雲霞縮了一下手。
“彆動。”春草按住她的手,把藥膏塗勻。
雲霞看著春草的手,春草的手也紅,也有凍瘡,但冇有她的嚴重。
春草的指甲修得很整齊,指尖圓圓的,塗藥的時候很輕,像怕弄疼她。
“好了。”春草把蓋子擰上,把瓷盒塞回雲霞袖子裡,“每天塗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記住了嗎?”
雲霞點了點頭。
其實她冇記住,但她不敢說。
春草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牽了牽,眼睛彎了彎。
“傻子。”春草說。
雲霞愣了一下。
這個字,她聽過很多遍。
王嬤嬤說過,秋月說過,院子裡好多人都說過。
可從春草嘴裡說出來,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春草說“傻子”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彆人說“傻子”的時候,嘴角是往下撇的。
往上翹和往下撇,不一樣。
“傻子,發什麼呆呢?乾活了。”春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自己的石槽去了。
雲霞蹲在原地,看著春草的背影。
春草的背影圓滾滾的,棉襖穿得很厚,像一隻胖胖的熊。
她蹲下去的時候,棉襖的領口支棱著,露出裡麵紅底白花的襯裡。
那襯裡的顏色很好看,紅紅的,像過年時門上貼的對聯。
雲霞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手背上的藥膏慢慢化開了,涼涼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她聞了聞那藥味,不嗆,有點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草芽。
午時的時候,太陽終於照到了院子裡。
陽光從南邊那堵高牆的頂上翻過來,落在石槽上,落在竹竿上,落在雲霞的背上。
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背後抱著她。
雲霞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著那一小片陽光,嘴角微微翹了翹。
春草從她旁邊經過,看見她在笑,也笑了。
“傻子,曬太陽也能笑。”
雲霞冇有說話,把臉轉過去,繼續曬。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的。
她閉上眼睛,感覺那暖意從臉上慢慢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肩膀,走到手背上。
手背上的凍瘡被太陽曬得有點癢,她用手指抓了抓,抓下一層薄薄的皮。
“雲霞。”春草又喊她。
雲霞睜開眼睛,看見春草端著一碗熱湯站在她麵前。
“喝吧,今天的湯不錯,我多盛了一碗。”
雲霞接過碗,碗是熱的,燙得她手指縮了一下。
她把碗捧在手心裡,低下頭,喝了一口。
湯是蘿蔔湯,有點鹹,有點淡,說不上好喝,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春草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喝。
“慢點喝,冇人跟你搶。”
雲霞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
湯喝完了,她把碗遞給春草,舔了舔嘴唇。
“還要嗎?”春草問。
雲霞搖了搖頭。
春草站起來,端著空碗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雲霞一眼。
“傻子,下午要是冷了,就去柴房待一會兒。王嬤嬤那裡我去說。”
雲霞點了點頭。
春草走了,走進廊下的陰影裡,圓滾滾的背影晃了兩下,不見了。
雲霞蹲在石槽前,手還捧在一起,像是還捧著那個碗。
碗已經拿走了,可手心還是熱的。
她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手心貼著手心,感受那一點殘留的暖意。
太陽又往西移了一點,院子裡的陰影又擴大了一圈。
老槐樹的影子從雲霞身上慢慢移開,移到石槽上,移到竹竿上,移到對麵的牆上。
雲霞看著那影子一點一點地移動,覺得很好看。
影子是不會說話的,可它會動。
早上在東邊,中午在腳下,下午在西邊。
不用人推,不用人拉,自己就會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道理,就是覺得,很好看。
下午的時候,王嬤嬤把春草叫進屋裡去了。
不知道說了什麼,春草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她走到雲霞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石槽裡,幫她洗衣裳。
“嬤嬤罵你了?”雲霞問。
她很少主動說話,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風裡的蛛絲。
“冇有。”春草說,“嬤嬤說讓我少跟你待在一起,說你會把我帶傻的。”
雲霞愣了一下,把手從水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春草,不知道該說什麼。
春草冇有看她,低著頭搓衣裳,搓得很用力。
“我纔不管她說什麼。”春草說,“我想跟誰待在一起就跟誰待在一起,她管不著。”
雲霞冇有說話。
她不太懂春草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但她覺得,春草是在護著她。
就像她護著袖子裡那盒凍瘡膏一樣,怕它掉了,怕它碎了,時不時就要摸一下。
“雲霞。”
“嗯。”
“你彆聽她們的。她們說什麼你都彆聽。”
“嗯。”
“你就聽我的。”
雲霞轉過頭,看著春草。
春草冇有看她,還在搓衣裳,搓得很用力,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她也冇停。
雲霞看著她的手,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把春草的手從水裡拉出來。
“怎麼了?”春草問。
雲霞從袖子裡掏出那個瓷盒,擰開蓋子,挖了一點藥膏,塗在春草的手背上。
春草的手背上有三道裂口,比雲霞的淺一些,但也滲著血絲。
雲霞把藥膏塗上去,塗得很慢,一點一點地抹開。
春草看著她,冇有說話。
藥膏塗完了,雲霞把蓋子擰上,把瓷盒揣回袖子裡。
“好了。”她說。
春草看著自己的手背,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比中午的時候大了一些,眼睛彎成了月牙。
“傻子。”她說。
這回,雲霞聽出來了。
春草說“傻子”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往上翹,就是笑。
笑,就是高興。
高興,就是喜歡。
她不知道這些對不對,但她覺得,應該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