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辦一件事，聽起來是不是特別簡單，很沒道理？”
李春嬌笑著問。
李小五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他第一次聽阿姐，同他說這些心裏話，聽得他心裏發堵，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總覺得自己此時不管說什麼，都不好。
實際上，李春嬌也並不需要他說什麼。
“我今日說的這些話，你不會懂，甚至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懂，因為你不會經歷這種痛苦。”
李春嬌低低笑著，目光依舊望著遠處的大山，語氣也縹緲輕悠，低不可聞。
“小五，你不知道，我曾經羨慕嫉妒，甚至仇視過你。”
“你一出生，就奪走了母親的生命。你什麼都不做，在家裏就有存在的價值，好像生來就該是在這個家裏的。”
“你的生來就有，是我無論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
“這讓我怎麼不恨？怎麼不妒？怎麼不慕？”
“可漸漸地，等我再年長一些，等我明白突然從家裏消失，被阿爹說是送去親戚家的三弟，實際是被賣給人牙子後，我心裏的這些情緒，又無從著落。”
“有什麼好羨慕的？有什麼可嫉妒的？又有什麼可仇視的？”
“不過都是待價而沽的貨物，隻是價高價低，店不一樣，貨架不一樣而已。”
“不同的貨物，不同的買家。”
“那些買家自己，難道就不是別人眼裏的貨嗎？”
李春嬌收回遙望大山的目光，笑盈盈地看向猶自呆愣，被她的話驚住的李小五。
“小五啊，如今這世道，想為自己，隻為了自己做一件事，好難好難的。”
“大家都想輕輕鬆鬆，順心而活，又有幾人如願？”
“可我很幸運。”
“我自問，我這一生，走到今天，誰人也不欠，若說有所虧欠，便也隻有我自己了。”
李春嬌笑著說：“我從來沒有哪一天如今天這般輕鬆，可以什麼都不想，無論看向哪裏，我看到的隻有自己。”
“我能隨意為自己做出任何事，誰都別想動搖我，乾涉我。”
“我，就是我。”
“我的靈魂裡，隻有我自己。”
“若要論羨慕，”李春嬌笑容璨然，“該是這世上多數人，羨慕此時的我才對。”
李小五怔怔站在那裏，一時間心內翻山倒海。
這些話，他聞所未聞。
甚至，一時間頭暈目眩，不知該作何想。
到最後，他隻愣愣地問了一句：“你，想要做什麼？”
“我要去找仙人！”
李春嬌揚聲答道。
這甚至不能算是一個正經的回答，卻叫她說的頗有一副愚公移山和破釜沉舟的氣勢。
而這，也是李春嬌自幼年時，一直沒有停下的念想。
李小五一時被震住，竟認真的回應了：“我，我見過仙人，可那時，我們差點被雷劈，你當時還說，是仙人不願意親近人，我們才沒有再找......”
“是啊。”李春嬌微笑。
“我決定，餘下的人生不再出山，用一生去追尋仙人，仙人若不想見我，那便不見我，若想見我，那便見我。我還是要找的。”
“後山的仙人，是阿婆為母親編織的夢，也是母親為我編織的夢。這是我此生最美的一場夢，我願意為了這場美夢，獻出所有，心甘情願。”
“大山包容萬物，我想，這仙人藏於深山，既願意救人，那總該容得下我這一抹遊魂。”
說到這裏，李春嬌輕輕摸了摸懷裏的仙人石像，目光變得縹緲朦朧，笑容柔和甜蜜。
“這是我最後想做的事，也是我最想抵達的盡頭。”
李小五望著這樣的阿姐，內心突然湧上一股衝動，“阿姐，我同你一起！”
李春嬌搖頭。
“小五，你還是不懂。”
“就像你從來都不懂，為什麼阿婆要為娘編織一場仙人的夢，娘又為什麼將這夢傳遞於我。”
李小五眼裏浮現出茫然。
他的確不懂，從阿姐那裏聽到後山仙人的故事開始，他就一直把這故事當做誌怪奇聞。
也對此產生了深切的好奇。
更加幸運的是，他還親眼見到了仙人，印證了故事的真實性。
還得到了仙人的賜福。
“我也希望你，不會有懂這些的時候。”
李春嬌說著，走近了些，遲疑了一下，將懷裏的仙人石像遞過來，塞到李小五手上。
“去走自己的路吧。如果有一天你還想要回到這裏，那也要是為了你自己。”
李春嬌說完，後退一步。
最後留戀地望了眼仙人石像，便再不猶豫。
轉身走入了後山。
走入那個自她年少起，最為美好夢幻的港灣。
李小五站在原地，怔怔望著漸漸消失的女子背影，手裏緊緊握著李春嬌最後留給他的仙人石像。
他依舊不懂李春嬌的話。
可卻也明白，李春嬌不需要他，什麼都不需要。
他也不能再跟著李春嬌。
一顆水滴落下，打在仙人石像頭頂，滑落而下，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李小五隻明白。
他的阿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
李小五在後山留了許久，天色昏沉時，便帶著仙人石像離開。
沿著來路返回，朝村民奔逃的方向而去。
阿姐讓他走自己的路。
可自己的路是什麼呢？李小五一時想不出答案。
他本能的去找他最後的親人，阿爹、大哥和大嫂。
披著夜色趕路的李小五，並沒有發現身後遠遠綴著一團看不見的模糊魂影。
正是與石像聯結的莫長生。
莫長生也很無奈。
她本來還想著，不管李春嬌進後山，是真的找仙人，還是要怎麼，至少也在怪事的發源地。
她怎麼也能有機會研究下後山那塊奇特的地。
誰知道這李小五追過來了。
追過來就算了，李春嬌竟然把仙人石像留給李小五了！
計劃瞬間泡湯。
她還離後山越來越遠了，當真是......莫長生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能怪誰呢？
怪自己手賤去當石頭？
絕不可能！
都怪這破遊戲，說好的是李家村村碑。
誰知道這村碑不好好立在村頭，反而變成了供桌上的仙人石像，這是哪門子的村碑！
這能叫村碑？！
罵歸罵，不過莫長生心裏卻是明白的。
這仙人石像，大概是那什麼李家村村碑的前身，也就是說，現在的石像，隻是石像。
以後卻未必。
如此看來......
莫長生的目光落在前方夜色下奔跑的少年身上。
這個李小五，終有一天還是會回到這裏。
回到一切的原點。
不管是因為他手裏的石像。
還是因為，他那同樣源自後山的，不死體質。
不管願不願意，他已經和那座後山。
牢牢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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