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3日，印第安納波利斯，康塞科球館訓練館。
上午九點，訓練館內的空氣已經灼熱起來，混雜著汗水、橡膠地板和止疼噴霧的氣味。
但與往日全隊合練的喧囂不同，此刻場館裏隻有一種聲音——沉重的喘息、肌肉對抗的悶響，以及偶爾從喉嚨裡擠出的、野獸般的低吼。
場地中央，羅恩·阿泰斯特和斯蒂芬·傑克遜正在摔跤。
不是比喻，是真的摔跤。
兩人赤著上身，隻穿訓練短褲，在鋪了軟墊的區域裏扭打在一起，肌肉賁張，青筋暴起，試圖將對方放倒在地。
這是關河今早下達的第一道指令：“打二十分鐘，不用拳腳，隻用摔跤技巧，輸的人，今晚加練五百個自殺式折返跑。”
於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阿泰斯特像頭髮狂的棕熊，用蠻力將傑克遜往後推；傑克遜則像條滑溜的毒蛇，不斷變換重心，尋找關節鎖的機會。
兩人汗如雨下，地墊上早已濕了一片。
場邊，關河坐在一張高腳凳上。
他沒穿訓練服，而是一身黑色的羊絨運動套裝，腳上是雙一塵不染的小白鞋，手裏端著一杯助理剛送來的瑰夏手沖咖啡，慢慢喝著。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扭打的兩人身上，彷彿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角鬥表演。
“用力，羅恩，你的下盤比老太太還軟。”關河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喘息聲。
阿泰斯特低吼一聲，爆發力量，終於將傑克遜摔倒在地，用體重死死壓住。
“時間到，羅恩贏，斯蒂芬，五百個，晚飯前完成。現在滾去練你的橫向滑步，我要聽到鞋子和地板摩擦的聲音。”
傑克遜喘著粗氣爬起來，胸口有幾道紅痕，但他一聲不吭，立刻跑到旁邊的空場，開始瘋狂地左右滑步。
鞋底與地板發出尖銳的吱嘎聲，在空曠的訓練館裏回蕩。
關河看向同樣在喘氣的阿泰斯特：“羅恩，你去低位，傑夫你去防他，我要你每個球都用全力坐進去，十次進攻，必須打成七個。少一個，加一百個掌上壓。”
剛剛獲勝的阿泰斯特臉色一苦，但不敢有絲毫異議，立刻跑到低位。
老將傑夫·福斯特已經等在那裏，擺出防守姿勢。
於是，折磨繼續。
阿泰斯特用盡全力背打福斯特，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悶響。
關河就坐在場邊，偶爾喝一口咖啡，偶爾拿起旁邊的平板電腦看一眼，對場上肌肉的碰撞和嘶吼無動於衷。
雷吉·米勒在進行定點投籃訓練，關河要求他每個點連續命中二十個才能換下一個點，中間如果斷掉，從頭再來。
老米勒已經投了半小時，手臂開始發酸。
大衛·哈裡森在練罰球，關河的要求是連續命中五十個，投丟一個，之前累積的全部作廢。
這個大個子已經快哭了，他現在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整個訓練館，如同一間精密運轉的刑房，而關河，他自己不需要流一滴汗，卻用最嚴苛的標準，榨乾隊友的每一分體力，錘鍊他們的每一絲意誌。
“老大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裡練啊……”趁著喝水的間隙，阿泰斯特小聲對旁邊的傑克遜抱怨，聲音嘶啞。
傑克遜連回話的力氣都快沒了，隻是灌了一大口水，用眼神示意他閉嘴——老大聽得見。
關河確實聽得見。
但他不在乎。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旁邊另一台平板。
螢幕上正在播放聖安東尼奧馬刺隊的比賽錄影，蒂姆·鄧肯用一個標準的四十五度打板投籃，穩穩命中。
阿泰斯特湊過來，汗臭味撲麵而來。
關河皺了皺眉，沒抬頭。
“老大，你看馬刺幹嘛？”阿泰斯特喘著氣，好奇地瞥了一眼螢幕，“他們在西部呢，還遠著呢。”
關河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切換到下一段錄影，是馬努·吉諾比利鬼魅般的歐洲步上籃。
關河頭也不抬，聲音平淡：“早點研究，沒壞處。”
阿泰斯特瞪大眼睛，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總決賽？老大，我們第二輪對手都還沒出來呢，活塞和籃網還在搶七！你這麼確定我們能進總決賽？”
關河終於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阿泰斯特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你不想進？”關河問。
阿泰斯特一哆嗦，連忙擺手：“想想想！當然想！做夢都想！我就是……就是覺得老大你也太……”
“太什麼？”關河追問，目光如刀。
“太……太有信心了！牛逼！”
阿泰斯特硬生生把“太不把東部其他隊當人看”嚥了回去，擠出諂媚的笑。
關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螢幕：
“那就閉嘴，去練，你的防守腳步，在吉諾比利麵前，慢得像公園裏散步的老頭。
不想在總決賽上被他耍得團團轉，就把你的橫移速度再提升百分之三十。”
“是！老大！”阿泰斯特不敢再多嘴，連滾帶爬地回到場邊，開始練習關河之前給他設計的、專門針對靈巧型後衛的滑步訓練。
嘴裏還念念有詞：“吉諾比利……歐洲步……媽的，老子練死……”
下午，訓練暫時結束，但懲罰還在繼續。
斯蒂芬·傑克遜在空無一人的球館裏，進行他的第五百個自殺式折返跑。
每一次衝到終點線，他都需要用手觸控地板，然後立刻折返。
他的肺像要炸開，腿像灌了鉛，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敢停，因為關河雖然不在場邊，但訓練館的攝像頭開著，資料會實時傳到關河的平板電腦上。
關河此刻在教練辦公室，麵前的大螢幕上分割成幾個畫麵：
活塞vs籃網G6的最後五分鐘錄影，馬刺vs超音速的係列賽集錦，太陽vs小牛的進攻解析。
莉莉安敲門進來，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何先生轉來的，國內訊息，籃協再次通過那位江司長傳話，態度軟化了很多，表示願意認真考慮您的條件，希望能在夏天您回國時，麵對麵友好地協商。”
關河拿起檔案掃了一眼，隨手扔到一邊。
開信刀的刀尖輕輕點在實木桌麵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關河緩緩說道，目光依舊落在螢幕上鄧肯的一次擋拆順下上：“回復他們，等我拿到總冠軍獎盃，再談。”
莉莉安記錄：“明白，另外劉薇女士發來了一段視訊郵件，是關於孩子的，需要現在看嗎？”
關河把玩開信刀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接過來。”
莉莉安迅速操作，將視訊投射到辦公室一側的電視牆上。
畫麵裡，劉薇抱著兩個裹在柔軟繈褓裡的嬰兒，坐在陽光充足的客廳裡。
孩子們似乎剛睡醒，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鏡頭，小手小腳無意識地揮舞著。
劉薇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輕聲說著什麼，但關河關掉了聲音。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畫麵裡那兩個蠕動的小生命，看著他們皺巴巴的小臉，看著他們偶爾吐出的泡泡。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螢幕上嬰兒細微的咿呀聲。
幾秒鐘後，關河的嘴角，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堅冰深處，被某種極其微弱的熱力，融化出的一絲裂隙。
一絲真正的、屬於人類的溫度，短暫地掠過他那張總是冰冷平靜的臉。
但僅僅是一瞬間。
下一秒，他抬手，關掉了視訊。
“知道了，還有事嗎？”
莉莉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瞬間的變化，但她什麼也沒問，隻是搖了搖頭：“沒有了，晚餐已經安排好了，按照您的要求，高蛋白，低脂，廚師是從紐約那處房子臨時調來的。”
“嗯。”關河揮了揮手。
莉莉安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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