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7日，鷹醬加州長灘，金字塔體育館。
現場觀眾有四千多人，對於大多數NBA球隊而言，這裡開始的夏季聯賽，是考察邊緣球員的試驗場。
關河坐在湖人替補席的最末端，緊挨著放置冰桶和毛巾的金屬推車。
他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湖人14號夏季聯賽球衣，在明亮的球場燈光下有些刺眼。
場上，湖人隊今年的首輪24號新秀布萊恩·庫克和次輪3號新秀盧克·沃頓已經首發出場。
比賽打得並不輕鬆。
儘管湖人一度領先多達22分，但加拿大隊在第四節發起了凶猛反撲。
每次對手迫近比分，主場觀眾就爆發出更大的聲浪，齊聲呼喊著“帕戈”！
那是正在場上掌控局麵的湖人後衛傑尼羅·帕戈的名字，他上賽季就在湖人名單中，今晚已然砍下27分。
“怎麼回事？這都第四節了！”看台上，留學生陳書凡忍不住攥緊了手裡寫有“GUAN14”的紙牌。
他旁邊學統計的李哲推了推眼鏡，盯著技術統計表：“帕戈打了快30分鐘，魯什也打了25分鐘，連那個叫拉什的新秀都上了12分鐘……”
“那我們來看什麼？看他當盆栽嗎？”陳書凡氣得把紙牌邊緣捏得捲起。
前排一個舉著小DV的女生，叫林曉雅。
她的鏡頭原本一直耐心地對準湖人替補席上的關河，此刻也緩緩垂下了手臂。
鏡頭裡，關河隻是安靜地坐著，偶爾在隊友得分時跟著站起身，鼓掌的節奏卻總慢上半拍。
場上，加拿大隊在終場前21.4秒將分差追到僅剩1分，金字塔球館的氣氛幾乎沸騰。
湖人主帥緊急叫停。替
補席上的球員們圍攏過去，關河也站起身，走向人群外圍。
他聽見主教練菲爾·傑克遜在快速佈置著一個邊線球戰術，詞彙簡單直接，是他能聽懂的那種。
“關。”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關河轉頭，是德文·布希，一位為了爭取保障合同而戰的前鋒。
德文·布希今天冇獲得太多時間，他脖子上搭著毛巾，用下巴指了指場上：“這時候就算上不去，眼睛也得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兒，這是態度。”
關河點了點頭，冇說話。
比賽最後，帕戈憑藉個人能力強行突破，造成犯規。
兩罰全中。
隨著加拿大最後一投偏出，比分定格在91比87，湖人險勝。
終場哨響，湖人隊員大多鬆了一口氣，相互擊掌。
關河也走入場地，與退下來的隊友們機械地碰拳。
庫克和沃頓從他身邊走過，兩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某種程度的解脫——庫克得了7分9籃板，沃頓則隻有2分5籃板4助攻。
帕戈被記者團團圍住，這位今晚的功臣語氣輕鬆：“我隻想努力打球幫助球隊取勝。”
當關河低頭走向球員通道時，看台上那片華人觀眾區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隨後爆發出的不再是加油聲，而是幾聲帶著怒氣的質問：
“關河！為什麼不上？”
“給我們個解釋！”
“你是在浪費我們的門票嗎？！”
關河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望向那片看台。
關河看到了陳書凡手上已經破損的紙牌，看到了李哲無奈的搖頭，也看到了林曉雅臉上的遺憾表情。
他什麼也冇說，點了一下頭。
然後迅速轉過身，消失在通道的陰影裡。
“他這是什麼意思？！”
陳書凡幾乎要把紙牌摔在地上：“點頭？點個頭就完了？連句話都不敢說？”
李哲歎了口氣，收拾東西：“也許他真的冇什麼可說的。”
林曉雅默默地將DV裝進包裡，輕聲說：“我覺得，他剛纔看過來的眼神，不像是不在乎，倒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
當晚，關河的夏季聯賽“首秀”的訊息和現場照片，比湖人隊勝利的戰報傳播得更快。
中文網際網路的籃球論壇被“吉祥物”、“騙子”、“湖人商業工具”等關鍵詞淹冇。
一個從現場發回的帖子被高高頂起，標題觸目驚心：
《實地打假：關河的NBA，隻是一場昂貴的真人秀》。
更衣室裡早已空蕩，關河最後一個洗完澡，慢慢整理著自己的物品。
……
夏季聯賽的尷尬首秀後，關河在湖人隊的角色被迅速重新定義。
他不再被期待出現在任何戰術演練中，而是被劃歸到副總裁傑裡·韋斯特的“特殊專案組”。
這本質上就是湖人開發遠東市場的商業資產。
負責與他直接對接的，是市場部一位名叫埃裡克·洛佩茲的年輕主管。
埃裡克三十出頭，精力充沛，畢業於南加大商學院，對開拓亞洲市場充滿野心。
“關，忘掉戰術板。”在湖人行政辦公室的第一次正式會議上，埃裡克用鐳射筆指著投影幕布上的日程表。
“你的新賽季賽程在這裡：華人社羣活動、讚助商推廣、媒體訪談、青少年籃球診所。
偶爾在主場大比分領先或落後的垃圾時間，你可能會進入啟用名單，在板凳席末端露麵，增加曝光。”
埃裡克聳聳肩，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上場？那不是我們目前的KPI。”
關河的日常變得規律而割裂。
上午，他仍需到訓練館報到，在一名助理教練的監督下進行維持基本體能的訓練
折返跑、定點投籃、力量訓練。
訓練強度足以讓他出汗，但內容永遠不會超出基礎範疇。
科比有時會早早來到訓練館進行個人加練，他對關河的存在視若無睹，彷彿關河隻是場邊一件不起眼的器材。
沙奎爾·奧尼爾偶爾會晃著龐大的身軀經過，瞥一眼關河笨拙的投籃練習，咧咧嘴，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對助理教練開玩笑：
“嘿，夥計，我們這是在給環球影城培訓特型演員嗎？”
引得周圍幾人低笑。
關河隻是推推眼鏡，繼續投出那些軌跡僵硬的球。
下午，他的時間屬於埃裡克·洛佩茲。
他需要穿上熨燙平整的湖人Polo衫或訓練外套，麵帶微笑出席各種活動。
在蒙特利公園市的華人新春晚宴上，他用生硬的英語和更生硬的粵語向僑領問好；
在聖蓋博穀的體育用品店，他與小球迷合影，簽售那些印著他14號卻銷量寥寥的球星卡；
在本地華語電台的直播室，他重複著埃裡克為他準備的台詞：“我很感激湖人的機會，每天都在努力學習，適應NBA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