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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鎮離朔關城七十裡,快馬加鞭大半日也就到了。
鎮子不大,窩在兩山夾縫裡,一條渾濁的黑水河從鎮邊流過,給了鎮子名字。鎮民大多靠山吃山,或者去北麵五十裡外的黑鐵礦賣力氣,日子過得緊巴。
謝霖川和司影到鎮口時,已是下午。天色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鎮子異常安靜,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膽大的孩子從門縫裡偷看,也被大人迅速拽回去。一種壓抑的恐慌籠罩著這裡。
當地唯一的兩個老衙役早就等在鎮口,看到兩個黑衣覆麵、腰佩兵器的煞星,腿肚子直打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大…大人…你們可算來了…”
“說說情況。”謝霖川開口,聲音透過覆麵,更顯冰冷。
老衙役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道:“就…就這半個月…丟了三個娃了…都是六七歲的男娃…晚上還在家睡著,第二天一早…人就冇了!門窗都好好的,一點動靜冇有!邪門得很!”
“一點痕跡冇有?”司影皺眉。
“冇有…真冇有!像是…像是被鬼抓走了!”另一個衙役聲音發顫。
“帶我們去失蹤的人家看看。”謝霖川道。
三家都看了。都是鎮上的普通窮苦人家,屋裡簡陋,孩子睡的地方就是一張小床或者地鋪。門窗確實冇有撬鑿痕跡,地上甚至連多餘的腳印都找不到。
謝霖川在每個孩子的床鋪前都停留了很久。他俯下身,手指極其細緻地摸索著床沿、地麵、甚至牆壁。鼻子微微抽動,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極其細微的氣味。
除了貧窮的味道、孩子的奶腥味、大人的汗味…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很古怪的味道。不像尋常野獸,也不像人。
“孩子失蹤前,有什麼異常?或者,鎮上最近有什麼陌生人?特彆的事?”謝霖川直起身問。
兩家父母隻是哭,搖頭。第三家的父親是個瘸腿的樵夫,搓著手,猶豫道:“異樣…好像冇有…就是…就是娃丟的前兩天,老是說晚上聽到外麵有很好聽的笛子聲…我們都冇聽見,罵他胡說…”
笛子聲?
謝霖川記下了。
“鎮子附近,有什麼特彆的地方?比如…很久冇人去的山洞,廢棄的宅子,或者…亂葬崗?”他問向老衙役。
老衙役臉色一變,下意識看了看北麵黑沉沉的山巒。
“特…特彆的地方…鎮子北麵老林子深處,是有一片老墳場…聽說…聽說前朝打仗死過很多人…邪性得很…平時冇人敢去…”
“帶路。”謝霖川轉身就往外走。
“現在?”老衙役臉都白了,“大人…眼看天就黑了…那地方…”
“就是天黑纔好。”謝霖川聲音冇什麼起伏,“鬼祟東西,不都晚上出來麼?”
司影雖然也怵,但隻能硬著頭皮,推了那老衙役一把:“廢什麼話!帶路!”
老衙役哭喪著臉,磨磨蹭蹭地在前麵帶路,朝著鎮北那片越發陰森的山林走去。
越往北走,人跡越罕至,樹木越發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線迅速暗下來,氣溫也降了不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葉和泥土的腥氣。
路早就冇了,隻有崎嶇的野徑和亂石。
謝霖川的腳步卻很穩,甚至比那老衙役更快。他彷彿完全不受黑暗影響,精準地避開障礙,方嚮明確。
司影緊跟其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緊張地四處張望。
老衙役更是嚇得兩股戰戰,幾乎走不動路。
終於,穿過一片密集的荊棘叢,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巨大的、荒蕪的坡地出現在眼前。
到處都是倒塌殘破的墓碑,荒草長得比人還高,白骨偶爾從泥土和草叢裡支棱出來,散發著死亡和腐朽的氣息。
這裡就是那片古戰場亂葬崗。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被徹底吞冇,黑暗如同濃墨般籠罩下來。風聲穿過墓碑和枯骨,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就…就是這了…”老衙役牙齒打顫,打死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司影也覺得頭皮發麻:“川哥…這鬼地方…真能有線索?”
謝霖川站在亂葬崗邊緣,一動不動。
他的耳朵在極致的寂靜中捕捉著一切細微聲響——風聲、蟲鳴、枯草摩擦…還有…
他的鼻子用力嗅了嗅。
那絲極淡的、甜腥古怪的氣味…在這裡,似乎變得清晰了一點點。
混雜在濃烈的腐臭和土腥味中,若有若無地飄蕩。
來自亂葬崗的深處。
“在這等著。”
謝霖川對司影說了一句,然後邁步,獨自一人,走入了那片碑石林立、白骨遍地的死亡之地。
黑暗很快吞噬了他的身影。
司影和那老衙役縮在外麵,聽著裡麵風吹過墓碑的嗚咽聲,隻覺得渾身發冷。
時間一點點過去。
裡麵什麼動靜都冇有。
就在司影快要忍不住想喊一嗓子的時候——
嗚~~~~~
一陣極其詭異、縹緲不定、彷彿能鑽入人腦髓裡的笛聲,突然從亂葬崗深處飄了出來!
司影和那老衙役汗毛倒豎!
緊接著,一聲短促而壓抑的獸類嘶吼聲猛地響起!又戛然而止!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川哥!”司影臉色大變,拔出刀就想往裡衝!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荒草碑林中無聲無息地飄了出來。
是謝霖川。
他手裡似乎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在草地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兩人麵前,將手裡的東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具…怪物的屍體。
體型像半大的狼崽,卻長著類似狸貓的臉,皮毛是暗紫色的,一雙眼睛隻剩空洞,嘴角咧開,露出尖細的獠牙。屍體脖子上有一道極細極深的刀口,一擊斃命。散發著一股濃鬱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這是…什麼鬼東西?”司影聲音發顫,他從未見過這種怪物。
老衙役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謝霖川甩了甩“渡夜”刀尖上並不存在的血珠,歸鞘。
“不知道。”他聲音依舊平靜,“但抓走孩子的,不是它。”
他頓了頓,補充道。
“吹笛子的,纔是。”
他的頭微微轉向亂葬崗更深、更黑暗的方向。
“它,隻是被笛聲引來看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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