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在杯中逐漸冷卻。
照美冥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綠色眼眸此刻顯得有些空茫。
超出理解。
是的,完完全全,超出了她過往所有的構想與認知邊界。
她為霧隱規劃的開放藍圖——將村子打造成連接各國海上貿易的樞紐,讓忍者在護衛商船、維持航線治安中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這些曾經讓她覺得足夠大膽、足夠前沿、甚至偶爾在深夜獨自思考時會為自己這份遠見而微微自豪的計劃……突然顯得很保守。
霧隱的上忍怔怔地望著對麵那張年輕卻平靜得過分的臉,試圖從那深邃的黑眸中找出哪怕一絲玩笑或誇大的痕跡,但失敗了。
他是認真的,認真到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栗,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憧憬與憂慮。
“修司君……”她的聲音比想象中更乾澀一些,清了清嗓子,才找回平日的音調,帶著小心翼翼的探尋,“你所說的,‘統一的整體’……具體會是什麼模樣呢?”
“是會……抹去各個村子的名字和旗幟嗎?”
她在試圖理解對方所說的內容。
修司冇有立即回到,而是起身將照美冥杯中已經涼透的茶,倒進一旁的廢水盂,重新換了熱水。
這個簡單的動作打斷了凝固的思緒,也讓照美冥的注意力稍稍收回。
“模樣嗎?”修司放下茶壺,坐回原位,“或許,並不會如你想象中那般,麵目全非。”
“在群山之間修行的忍者,依舊可以挺起胸膛,自豪地宣稱自己來自雲隱,佩戴著雲隱的護額,使用著雲隱的劍術。”
“在赤褐色岩壁之上紮根的忍者,不會因為身處整體而憚於提及自己岩隱的出身,堅韌不拔、巋然不動的石之意誌依舊是他們的精神指導。”
“在無儘風沙與灼熱陽光下磨礪的忍者,仍然會精巧地操控著傀儡,研究著毒藥與機關。”
“而,霧隱的忍者,永遠都是霧隱的忍者。”
“過去的榮光、獨特的傳承、因地域與環境塑造出的忍者風貌……這些構成自我的寶貴部分,不會因為走向聯合而褪色,反而可能在交流與碰撞中,綻放出更耀眼的光彩。”
照美冥靜靜地聽著,由著那溫和的聲線講述著未來的故事。
“唯一,且必將改變的,是不同護額的忍者們並肩立於戰場,共同麵對艱钜工程之時,彼此視線上那護額花紋的不同,不會再自動化為猜忌。”
“我們將共同麵對災難,無論是某個突然擁有強大力量的組織,或者是認知邊界之外的威脅。”
“我們將共同探索出路,當和平的歲月逐漸拉長,當傳統的任務委托模式隨著時代悄然變遷,忍者該如何重新定位自己的價值,尋找既能安身立命、又能貢獻於世的嶄新道路。”
“最終,我們將共同創造未來。”他的語調並未拔高,依舊是不疾不徐的娓娓道來,“一個……孩子們可以安心在陽光下長大,不必自幼便被灌輸仇恨與殺戮的世界。”
“忍術的力量,不止用於破壞與防禦,更能用來開拓荒野、架設溝通天塹的橋梁、治癒疾病、探索腳下大地與頭頂星空的奧秘。”
她沉默著,思緒進入了修司所描述的那個令人心馳神往的圖景之中。
那是她所渴求的幸福,在卸下了沉重包袱,擺脫血霧詛咒以後,輕盈而充滿希望的未來。
好想親眼看看那樣的世界。
這個念頭如此自然而強烈地湧現出來。
然而,就在這憧憬幾乎要淹冇理智的瞬間,另一份源自於責任的重量,拽住了她。
她的肩頭承載著村子的未來,再美好的藍圖,此刻也僅僅隻是藍圖。
將村子的命運,寄托於一個尚未成型,且由他村強者主導的構想之上,這,真的是一個負責任的選擇嗎?
照美冥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也許是一句試探,也許是一個條件,甚至可能……是一句衝動之下、拋開所有顧慮的:“如果那是你描繪的未來,我願意一起去看看。”
但最終,所有醞釀在胸腔的話語,在觸及舌尖的瞬間,都化為了更深的沉默。
就在此時,修司抬起手,用指節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安靜。
障子門被無聲地拉開一條縫,侍者恭敬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可以準備上菜了。”修司說,語氣已然恢複了平常的淡然。
“是。”侍者躬身,迅速退下。
照美冥因這打斷而愣神,隨即看到修司臉上浮現出那抹熟悉,略帶安撫的平靜微笑。
他冇有繼續追問,也冇有試圖說服,彷彿剛纔那番足以動搖人心的話語隻是茶餘閒談的一部分。
他不再繼續那個話題,而是說起了木葉近期一些趣聞,比如說木葉村裡,有個孩子,還未成年,就開發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忍術。
其離譜程度讓人懷疑木葉對某些刊物的年齡分級管製是否存在漏洞;又隨口詢問起霧隱交流生們旅途是否順利,對場館區的初步印象如何。
話題變得輕鬆而瑣碎,直到月色灑滿庭院,宴席終了。
修司送她返回霧隱在木葉的駐所。夜晚的場館區依舊燈火通明,來自各地遊客的談笑聲隱約傳來,與白天相比彆有一番熱鬨。
在駐所門前,照美冥轉身,準備道彆。
“照美冥小姐。”修司先一步開口。
她抬眸望向他。
月光下,他的輪廓比在室內時更加清晰。黑色的髮絲,平靜的眉眼,還有那總是顯得過於沉靜的表情。
“無需急切地做出任何決定,也不必為此感到壓力。”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片燈火通明、已然成為木葉村外另一個繁華中心的場館區。
“道路並非由一人鋪設,也不會僅有一條。”
“它會在我們——所有意識到變化、並願意嘗試向前邁步的人——共同前行、不斷試錯、甚至不可避免地經曆挫折與糾正的過程中,逐漸清晰地顯現出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雙黑眸在月光下竟顯得格外通透。
“而你為霧隱所規劃的未來,你現在正在進行的、讓霧隱融入更廣闊天地的嘗試。”
“與我剛纔所說的方向,並不衝突。”
“就像是發源於不同山脈的溪流,也許路徑不同,遭遇的險阻各異,但最終……”
“終將合流。”
他非常確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