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古早民國文裡的路人9
容城的第一場雪是在臘月初八那天下起來的。
林蘇一早出門去報社,推開門就被撲了一臉的冷風。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麵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響。
雜貨鋪老闆娘正在門口鏟雪,看見她出來,朝她揮了揮鐵鍬打招呼。
她應了一聲,裹緊披肩往巷口走。
老周的餛飩攤在大雪裡冒著團團白汽,像一鍋燒開了的雲。
他遠遠看見林蘇,已經熟練地往碗裡多擱了一勺蝦皮,也扯著嗓子朝她喊:“林小姐,今兒臘八,餛飩湯裡多放了紫菜!您端兩碗回去,給你妹妹也帶一碗!”
林蘇謝過,接過兩碗餛飩,把銅板排在攤子上,又轉身端上了樓。
閣樓裡煤油燈還亮著,宋雲蘿已經起了,正趴在桌前改稿子。
她最近在寫一篇關於臘八粥的稿子,寫到動情處就把筆停下來,盯著稿紙發一會兒呆,然後繼續往下寫。
她聽到門響,頭也沒抬,隻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空著的那個角,那是林蘇放餛飩的固定位置。
這小孩是越來越不怕她了。
林蘇有時候覺得自己是找了個冤家回來。
“姐姐,我問你一件事。孫編輯上回退我那篇稿子,在頁尾批了一句‘情太滿則溢,不如退一步寫’。
我想了好幾天這句話,怎麼纔算退一步?我試著把那些最難過的部分都不寫,可讀起來又覺得像是在寫別人的事。”
“退一步不是讓你假裝沒發生過,”林蘇把餛飩放在桌角,“是把事情寫清楚,讓讀者自己去感受,不要替他們哭。”
宋雲蘿咬著筆桿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把麵前那頁稿紙揉了,重新鋪開一張新的。
這一次她寫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在嘴裡默唸了一遍才落筆。
寫到當年家裡敗落後第一次喝別人家施捨的臘八粥時。
她的筆尖懸在“眼淚”兩個字上停了很久,最後把“眼淚掉下來”改成了“粥是熱的,手是涼的”。
林蘇在旁邊喝餛飩湯,看她的筆尖在稿紙上慢慢移動,忽然想起上個世界的老師批論文的樣子。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把那個念頭嚥下去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巷子裡有人在鏟雪,鐵鍬刮過石板路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處有小孩在放鞭炮,零星幾聲,大概是等不到過年就先拆了一串零放。
林蘇上午在報社校對完當天的版麵,下午去督軍府繼續整理那批民國十九年的財務報表。
檔案室裡生了炭火,何副官讓人提前送了一簍炭過來,說是天冷了多加一爐。
她蹲在書架前把報表按月份排序,正翻到三月份的軍需採購單時,走廊裡傳來一陣軍靴踩在青磚地麵上的聲音。
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長。
不是何副官,何副官走路沒這麼沉。
門開著。
傅行舟從迴廊那頭走過來,軍大衣的釦子沒係,露出裡麵白色軍裝襯衫。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經過檔案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倒了回來。
“你在這裡辦公?”
林蘇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高,肩寬,軍靴鋥亮,五官像是用刀裁出來的,每一道線條都收得很利。
她認出來人後,立刻站起來,垂下眼:“督軍。”
“不用站。”傅行舟走進來,目光在檔案室裡掃了一圈。
四壁的書架,碼得整整齊齊的卷宗,桌上攤開的目錄和紅墨水瓶,炭火在火盆裡劈啪響。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林蘇身上。
她今天還是穿著那件藍布旗袍,披肩搭在椅背上,手裡攥著一支鋼筆,手指上蹭了一道紅墨水的印子。“你是報社借調來的?”
“是。”
“叫什麼?”
“林蘇。”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默唸了一遍,像是把什麼東西放在舌尖上試了試分量。
然後他走到書架前,看著那幾摞已經整理好的卷宗,從民國十六年到民國二十年,每一份都按編號對齊。
“這些全是你一個人做的?”
“是。”
“進度怎麼樣?”
“檔案還在整理中,全部做完大概還需要小半個月。”
傅行舟從書架上抽出一份卷宗翻了兩頁。
是民國十六年的軍事電報,紙張已經泛黃,但每一頁的褶皺都被撫平了,夾在牛皮紙檔案袋裡,袋口用毛筆寫著編號和日期。
字跡工整,蠅頭小楷,橫平豎直。
他把卷宗放回去,轉過身看著她。
她站在桌前,雙手交疊在身前,低著頭,睫毛垂下來擋住眼睛,臉上的表情不多。
窗外雪光映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眉骨的弧度描了一道乾淨的銀邊。
他忽然想起車窗外瞥見的那一眼,她站在灰牆下,法桐葉子從她肩膀旁邊落下來,她伸手別頭髮的動作輕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同樣安靜,同樣不看他。
“你怕我?”他問。
“不怕。”
她答得很快,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個事實。
傅行舟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怕他的理由是什麼?
是因為她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女人,不是他的屬下?
還是因為她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他忽然發現自己有點想知道答案。
轉頭又覺得不應該,他壓製住自己的想法,輕咳了一聲。
“你忙你的。”
隨後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檔案室冷,讓何副官多加一簍炭。”
說完就出去了,軍靴聲在迴廊裡越來越遠。
林蘇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道紅墨水印子。
她剛才攥筆攥得太緊,印子在指腹上壓出了一道深痕。
她把筆放下,在披肩上擦了擦手汗,重新蹲到書架前繼續分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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