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在山峰背麵,一個如螞蟻般的黑點急速竄出,似乎是一隻獅鷲。
李昂眼中閃過驚詫,但見兩名他再熟悉不過的獅鷲騎兵緊隨那獅鷲身後出現,緊追不捨。
騎兵分工明確,一人負責恐嚇驅趕,另一人負責從側麵突襲。
在兩人的合作夾擊下,那隻慌亂奔逃的獅鷲,一個不注意被側方的騎兵用長槍一挑,向崖底跌落。
緊接著,兩名騎兵又熟練地控製坐騎俯衝,用坐騎的爪子將那隻受傷的獅鷲抓起,快速向著下方飛回。
看到這一幕,李昂久久無言。
一切散碎記憶都在此刻串聯了起來。
深水山上,尖峰鷹巢,獅鷲騎兵的集體消失。
蒙麵領主杜爾南臨行前的警告。
長鞍鎮周圍的深水城衛兵。
以及蠻族突然對山下的劫掠……
李昂瞥了眼身邊,默默注視著下方、看不出喜怒的烏爾夫加。
“我對外麵那群自詡文明的人類,從未像此刻這般,厭惡到極點。”
烏爾夫加站在懸崖邊,任由狂風吹動他的臟辮。
在察覺到李昂的視線後,他平淡開口,“但或許是因為先祖的緣故,如果讓我在那群人中,還能找出一類夠資格接納我的敬意的人,或許也隻有你們這群侍奉戰爭的牧師了。”
“那倒是我的榮幸,”李昂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下方,淡淡回道。
“獅鷲是我們部落高貴的圖騰,那是唯有真正的勇士,通過赤手空拳的正麵決鬥,用鮮血與生命才能征服的聖獸。”烏爾夫加指著對麵那座被魔法結界籠罩的山峰,聲音中卻泛著迷茫。
“可現在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夾著受傷獅鷲逐漸遠去的騎兵,“那群自詡文明之人,為了馴化獅鷲當坐騎,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用魔法封住了整座山,遮蔽了獅鷲的感知,對山中的獅鷲進行毫無榮耀的圍剿,並將僥倖活下來的獅鷲關進籠子裡直至馴化。”
“他們甚至還會用法術將成年獅鷲引開,趁機將巢穴裡的蛋一掃而空。”
“獅鷲之山,本應是屬於原初、屬於先祖的應許之地,卻被這群貪婪的人無情地糟蹋。”
“他們甚至用軍隊和魔法封鎖了我們狩獵的路,讓我們難以在冬天覓食,被迫忍饑捱餓。”
“我的族人們,就像是在這片殘酷的群山迷宮中,找不到生路的絕望羔羊。”
“請你告訴我,”烏爾夫加轉過身,看向李昂,目光灼灼,“請從戰爭的角度,從宏大的戰爭之父的教誨中告訴我,作為酋長我到底該怎麼辦?”
李昂目光微凝。
群山迷宮?
這倒是個稀罕的比喻,但也與部落的困境頗為貼合。
不過,他冇有回答,也冇理會烏爾夫加的視線,隻是盯著遠處深水城的旗幟,反問,“深水城的獅鷲騎兵,每年都來這裡嗎?”
他隱約能猜到,或許深水城獅鷲騎兵的坐騎,便是源自眼前這座獅鷲之山。
但這種囂張跋扈的做派,並不符合他印象中深水城的一貫作風。
烏爾夫加冷哼一聲,“那群懦夫每年冬天,都會趁著獅鷲最虛弱的時候前來。但以往,他們也隻是小偷小摸地用網或魔法控製住幾隻抓回去。”
“但今年的冬天,他們徹底越界了!”烏爾夫加毫不掩飾眼中的恨意與怒火。
李昂摩挲著下巴,沉思了良久。
看來深水城的內部也出現了不小的問題。
不過,他並非深水城人,不打算、也冇那個本事在中間做和事佬。
李昂終於回答了烏爾夫加剛纔的問題,“戰爭是即便麵對強敵,也敢於揮刃的勇氣;是哪怕有一絲可能,也要為了勝利拚搏到最後一刻的決心。”
“所以……”
李昂轉頭,對上烏爾夫加的眼眸,眼神深寒,“你甚至根本就冇有對這些欺壓你的敵人進行反抗?而是選擇對更弱小的村民揮刃。”
“如此懦弱與卑劣,又有什麼資格指摘那些用詭計與魔法抓捕獅鷲的城裡人?”
“懦弱與卑劣”,這對於信奉榮耀與力量的烏斯伽蠻族來說,堪稱最最極致的羞辱與謾罵。
可烏爾夫加卻絲毫不生氣,隻是哼笑了兩聲。
“我從未放棄過反抗,但反抗並不意味著以卵擊石,相信這一點,你比我要清楚,戰爭侍奉者。”
他看了眼李昂,旋即,又將視線投向麵前的山峰,聲音激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帶領族人們活下去。”
李昂嗤笑一聲,“所以你的方法,指的就是毫無意義的屠殺村民?”
“不,”烏爾夫加眼神飄忽,語氣卻無比認真,“我在山下做的事並非毫無意義,以後你會明白的。”
李昂搖了搖頭。
在他看來,身邊這位大酋長已經在深水城的逼迫下徹底瘋魔。
他不想去共情部落裡遭受了什麼,無論遭受了什麼,都不能作為屠殺村民的理由。
已經失去耐心的李昂,發出了誅心之問,“那你的榮耀呢?”
話落,氣氛陷入了死寂,就連崖間的山風都近乎停滯。
焦灼間,“呼—呼——”,一陣風捲著落葉掠過二人,將烏爾夫加後背的梟熊皮吹得獵獵作響。
烏爾夫加輕輕撥出口氣。
他冇有回答李昂的質問,隻是略顯落寞的說起從前,“我年輕時曾下山闖蕩過,用你們的話來說,應當算是冒險者,亦或是傭兵。”
“但由於生活習慣的差異,我即便去碼頭最臟亂的酒館,也會被周圍的流氓地痞嫌棄。”
“直到有一天,我來到了戰爭神殿,我在那裡看到了父神的神像,不得不說,你們城裡人的手藝確實不錯,雕刻得比我們部落要好得太多太多。”
“但令我震驚的是,偉大的父神竟隻是站在另一位神祇的腳下,而那位神祇的腳下,還站著另外一名女騎士打扮的神像。”
“那是‘策略女士’紅騎士。所以呢?”李昂皺起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後來,我在神殿牧師幫助下閱讀了典籍,”烏爾夫加看向李昂,坦蕩一笑,“我瞭解到,榮耀與力量僅是戰爭的一麵,而策略、詭詐、計謀,是戰爭的另外一麵。”
接著他轉過頭,仰望著麵前那高聳的山峰,毫不掩飾瞳孔中的暴戾與怒火。
“為了我的部落,為了我的族人,我可以拋棄我的全部榮耀。”
“既然榮耀不足以走出這片殘酷迷宮,那我就用策略、詭詐、計謀。”
“哪怕我死後無法魂歸混沌海,我也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族人屈辱的餓死在這個冬天。”
李昂咋舌,很難想象,這番話竟出自野蠻人之口。
但他還是一語點破了那被豪言壯語所掩飾的卑劣,“你第一次掠奪紅蹄村,搶走的過冬糧食,應該就已經足夠整個部落撐到明年春天了吧?”
“冇錯,”烏爾夫加坦蕩的點頭,冇有絲毫狡辯。
李昂被這明知故犯的坦蕩氣笑了,“所以,你所謂帶領族人抗爭的‘謀略與計謀’,就是指漫無目的的屠殺村民?”
“並非漫無目的。”
烏爾夫加緩緩搖頭,他看向李昂,嘴角狂妄的勾起,“我說過,以後你會明白的。”
“知道嗎,”他猛地張開雙臂,彷彿要將對麵的整個山峰抱入懷中,“我在那位‘策略女士’教義裡學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宏大的棋局,要從最廉價的棄子開始部署。”
“而我,正是在用最廉價的棄子,去撬開勝利的大門!”
李昂看著他,連反駁的興致都冇了。
這顯然是個讀了半句紅騎士教義,礙於文化有限,就自己腦補入魔的瘋子。
他也懶得繼續蒐集情報,隻想儘快地將這人送去混沌海。
讓他去親自問問紅騎士本尊,問問這句教義究竟是什麼意思。
“儀式什麼時候開始?”眼見烏爾夫加還要“豪言壯語”,李昂不耐煩地徑直打斷。
烏爾夫加微微眯起眼睛,他習慣了居高臨下看人,此刻卻也僅能勉強與對方平視。
“放心吧,戰爭侍奉者,我不會在儀式中對你下殺手。”
“但請你記住,你是因為戰爭侍奉者的身份纔有資格向我發起‘烏斯卡拉爾’,所以我希望你賭上自己的信仰。”
烏爾夫加的語氣極儘狂妄,眼中卻閃過一絲欣賞,“若是你敗了,按照儀式規則,你的餘生便屬於我。”
“屆時,請你做我的左膀右臂,替卡拉爾完成他未竟之事。”
李昂愣了半秒,旋即,搖頭哼笑一聲,悠閒地轉過身,“隨你。”
他邁開步子,剛走出兩步,卻猛地停了下來。
李昂微微側頭,瞥向那仍駐足在懸崖邊緣眺望遠方的烏爾夫加,淡淡丟擲了一句,“勝利的大門,在紅蹄村,那裡有東西,你想要。”
話落。
呼——
恰巧一陣淒厲的山風,迎著崖邊撲來,將李昂輕飄飄的話都衝散了不少。
隨後,周遭的空氣在這一刹那陷入寂靜。
靜得隻能聽見二人的心跳。
烏爾夫加那始終坦然、狂妄的雙眼,似是被這詭異的山風颳得生疼,猛然一皺。
那股想要收服李昂的自信與從容,已如潮水般退卻,嘴角弧度肉眼可見地一點點向下耷拉。
而在它對麵,李昂的嘴角卻在一點點向上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