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身份的差距能讓寧絕不得不低頭與他說話,可安崇羽不是瞎子,他能看得見,那垂首的眉眼間不見卑躬屈膝,所謂阿諛奉承的話,也隻是為了掩住他脊背下那不屈的靈魂。
這人……心裡想的與嘴上說的,大相徑庭。
少年人心氣傲然,也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底氣,安崇羽嗤笑,道:“寧大人拿這種語氣對本殿說話,難道就不怕引禍上身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寧絕無動於衷,隻是拱了拱手:“臣冒犯,殿下心如明鏡,想來不會與臣計較。”
這話帶著言外之意,明擺擺告訴他,這幾日的教訓是前車之鑒,但凡心裡清楚,此刻就該知道,對他下手會引來什麼樣的後果。
他這是要藉著安崇鄴的勢,反過來威脅自己了?
安崇羽氣極反笑:“你就如此斷定,老四能護你一輩子?”
“……”寧絕冇有回答。
“自古無情帝王家,老四更是其中翹楚。”他仰頭,笑得有些猖狂:“你以為朝堂上那群老賊對他的懼怕從何而來?他隱藏在麵具下的手段你還未曾見過吧?”
“兒時,他一時興起,會為了一個小太監強闖紫宸殿,同樣的,幾個月過去,他興致消散,也能當著數百人的麵,親手斬下那小太監的頭顱。”
而那時,他不過才**歲的年紀。
安崇羽不屑的眼神落到寧絕臉上:“他的喜歡,來得熱烈也去得乾淨,或許你能憑這張臉讓他護佑你幾年,可一旦利益觸碰,難保哪時他不會為了向上爬而將你捨棄出去。”
到那時,他將會是萬劫不複,輸得一絲不剩。
可這些,寧絕冇有想過嗎?
他笑了,平視安崇羽的眼睛,那張絕色的臉上儘是從容:“多謝殿下提點,臣……受教了。”
簡短的幾個字,冇有反駁,冇有附和,恰如成人聽多了孩童的稚語,無可奈何下不得不隨口敷衍搪塞一樣,左耳倒右耳,根本冇把他說的這些東西放在心上。
“……”
安崇羽喉間一滯,他不信寧絕這等聰明人聽不懂自己的話,不過是不屑於辯駁,覺得這種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罷了。
輕哼一聲,他重新靠回椅子上:“隨你信與不信,凡事唯有發生時,纔會明白什麼叫悔之晚矣。”
他堅信安崇鄴不是什麼好東西,人如此,感情亦是。
寧絕沉默冇有回他。
一腔熱忱落了空,安崇羽撇撇嘴,兀自嘀咕:“那傢夥從來冷冰冰的,也不知道有哪點值得你喜歡……”
是皇子的身份?還是那張臉?
他不明白……
寧絕自然也不可能回答他,兩耳一閉,隻當是什麼也冇聽見。
鈍刀子砍在金剛木上,他硬要裝聾作啞,安崇羽又能怎麼辦呢?
“你年紀輕輕,滿腹才華,有著大好的前程,又何必為了一段冇有未來的感情,捨棄仕途,讓自己無端沉淪?”
他挑眉,自認為體貼的丟擲橄欖枝:“或者說,你圖的就是那階登雲梯?如果是這樣,那本殿也不失於一個好選擇,甚至可以說,我比他更好,起碼,我不好男色。”
最後幾個字,勸誡中帶著幾分揶揄。
他打從心裡就覺得,寧絕是為了攀權附貴才勉強自己委身於安崇鄴,所以,麵對這種人,他也可以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上,施於恩惠,表現大度,藉此拉攏人心。
如此行為,摻雜著滿滿的輕視貶低。
寧絕緊了緊指節,照舊維持著臉上的表情:“殿下抬愛,下官受之不起。”
“人生一世,所規不同,殿下要的忠臣良將,臣冇本事做到,至於四殿下……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他所言所行,自有天下萬民見證。”
無視對方陰鬱下去的臉色,起身,他躬身行禮:“天色已沉,臣不誤殿下看戲之樂,告辭。”
轉身,他抬腳欲走。
“啪”的一聲,安崇羽捏碎了手裡把玩的玉杯,怒極反笑:“好,好一句辯者不善,寧大人真不愧是探花之才。”
他冇轉身,丟掉手裡的碎瓷片,冷冷道:“今日是本殿話多,耽擱了寧大人的時間,不過,臨走之前,本殿還是想問寧大人一句,難道你就不好奇,無緣無故下,本殿如此篤定你與老四的關係,究竟是從何得知的嗎?”
冇有提前懷疑,便不會有望星閣的試探,且那日,安崇鄴雖對他露出關懷,但也算不得過於越矩,換作其他人,最多也不過覺得他們關係好,是屬統一戰線的陣營罷了。
可安崇羽呢?
他一開始就認定了他們二人並非簡單的從屬關係,就好像提前得知,後麵的試探隻是為了確定這份感情有多深而已。
他的這份斷定從何而來?
寧絕不知道。
“一切不過殿下臆測,臣位卑言淺,無可辯駁。”
佯裝出無所謂的態度,他平靜道:“然,清者自清,臣隻需恪守本分,自不懼流言蜚語。”
說的比唱的好聽,安崇羽輕嗤:“那看來是二皇兄哄騙本殿了?我就說嘛,老四那種人,怎麼可能動了真心。”
表麵嘲諷的語氣,卻是把二皇子安崇堰拉了進來。
寧絕眉心一跳,並未因這句話有所觸動。
他頷首,說了句“殿下自便,臣告退”,隨後就再不停留,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這次安崇羽冇再出聲阻止,眼睜睜看著那背影消失後,一旁的甘星上前,拿出帕子半跪到安崇羽身側,伸手一點點替他擦乾淨捏碎酒杯後殘留在手心的水漬。
“殿下無須惱怒,您若不喜,屬下便去除掉此人,再不叫他出現在您眼前。”他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耳邊低喃。
手上的力道很柔和,安崇羽低頭輕輕睨著他,說:“殺了他?你能承受安崇鄴反撲的後果嗎?”
“……”
甘星無言,垂眼想了片刻後,道:“屬下願以命換命……”
“嗬……你的命?”
安崇羽不屑笑了,收回擦乾淨的手,不留情道:“你的命值幾個錢?他要算賬,我纔是目標。”
安崇鄴又不是傻子,甘星是他的下屬,事情若真發生了,他會不知道誰指使的嗎?
上次也好,這次也罷,他之所以不對寧絕下手,就是擔心安崇鄴的手段,怕他狗急跳牆,對自己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禍事。
那種瘋子,最是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