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琴剛把藥膏收進抽屜,聽見門口有腳步聲。她抬頭看見兩個人走了進來,前麵那人走得慢,肩膀一高一低,後頭的男子伸手扶著他胳膊。
“張醫生。”後麵的人開口,“我哥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診桌前,請兩人坐下。坐著的人臉色發黃,眼窩深陷,手指關節腫得變了形。他沒說話,隻是輕輕喘氣。
“哪裏不舒服?”她問。
那人看了弟弟一眼,才低聲說:“渾身沒力氣,骨頭裏像紮了針。天一陰,膝蓋、手腕、肩膀都疼。晚上出虛汗,早上衣服能擰出水來。”
“吃東西怎麼樣?”
“吃得下,可吃了不長肉。胃裏總脹著,有時候反酸。”
張月琴讓他伸出手腕,把脈時眉頭慢慢皺起來。脈細而滑,跳得不穩。她又看他舌苔,厚厚一層白膩,根部發黃。
“這病多久了?”
“快八年了。”弟弟接過話,“一開始在縣醫院查,說是風濕。吃了半年葯,沒見好。後來去了地區診所,又說可能是結核,打了三個月針,還是沒用。再後來有人說他是神經官能症,開了安神的葯……我們試了個遍,錢花了,人越來越瘦。”
張月琴點頭,沒打斷。她翻出新的病曆本,開始記下癥狀和時間線。
“平時做什麼活?”
“糧庫守倉。”弟弟說,“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就是倉庫潮。他一年到頭在裏頭轉,掃地、翻糧、查黴變。”
“住的房子呢?”
“老屋,泥牆,去年漏雨都沒修。”
她合上本子,抬起頭:“你長期在濕地方待著,住的也不幹爽。身體早就被濕氣纏住了。這不是風濕,也不是結核,是濕邪困脾,經絡不通。”
兩人愣住。
“啥叫濕邪困脾?”弟弟問。
“人靠脾胃運化水穀。你哥常年接觸潮濕,加上飲食粗糙,脾胃早就弱了。濕氣進體內排不出去,堆在關節裡就疼,在肌肉裡就重,在腸胃裏就脹。它遊走不定,所以哪都疼過。夜裏出汗,是因為正氣想往外趕濕,但力氣不夠。”
屋裏安靜下來。
“那……能治嗎?”弟弟聲音發緊。
“能。”她說,“但得慢慢來。先健脾胃,把濕氣源頭堵住;再祛濕通絡,把已經積住的散開。不能猛攻,不然身子扛不住。”
她轉身拉開藥櫃,取出幾味藥材:蒼朮、茯苓、薏苡仁、桂枝、秦艽、黃芪、當歸。一邊稱量一邊解釋:“這些葯熬水喝,每天一劑,連服七天。要是見效,再調整。”
“還要加一件事。”她看著病人,“回家把床挪個位置,別靠牆。鋪草蓆底下墊層油紙,防潮。鞋襪勤換,衣服晾乾再穿。”
“還有,別乾重活。至少一個月內,別去糧庫。”
“可糧庫離不了人啊。”弟弟急了,“隊長說了,誰頂班都沒他熟。”
“命重要還是活重要?”她語氣沒抬,但字字清楚,“你現在不是病,是拖垮了。再這麼下去,三年內會站不起來。”
病人低頭看著自己變形的手指,喉頭動了一下。
“我信您。”他忽然說,“您說咋辦,我就咋辦。”
張月琴點頭,開始寫藥方。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她寫得很慢,每一味葯後麵都標了克數和煎法。
“回去第一劑葯今晚就熬。文火煮三十分鐘,濾出來分兩次喝。喝完半小時別吹風,也別馬上躺下。”
“飲食也要改。”她抬頭,“少吃鹹菜醃菜,早飯加碗小米粥,午飯多吃點綠葉菜。紅薯、山藥輪流吃,幫腸胃走動。”
弟弟掏出本子開始記。病人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
“七天後來複診。”她說,“要是出汗少了,關節鬆快些,說明路子對了。要是沒變化,咱們再調。”
“能不能……多開幾天的葯?”弟弟小心翼翼問,“來回一趟不容易。”
“不行。”她搖頭,“這種病得看反應。葯不對症傷身,對症也不能久用。七天正好觀察身體怎麼答。”
說完,她把藥方遞過去。弟弟接過來,雙手有點抖。
“多少錢?”他摸口袋。
“先不急。”她說,“等複診再說。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照我說的做,別打折扣。”
兩人起身要走。病人站起來時腿軟了一下,弟弟趕緊扶住。
“慢點走。”她說,“前兩天別騎車,走路也別急。”
“張醫生。”病人突然停下,回頭,“您剛才說……濕氣困脾。我這些年去過四個大夫,沒人說過這話。”
“他們查的是指標。”她說,“我看的是人。”
病人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出兩個字:“謝謝。”
門關上後,張月琴坐回桌前。陽光斜照在紙上,剛才寫的藥方墨跡已乾。她另取一張紙,把剛才的配伍重新整理一遍。
蒼朮燥濕健脾為主,茯苓、薏苡仁利水滲濕為輔,桂枝溫陽化氣,秦艽祛風除濕,黃芪補氣固表,當歸養血活絡。全方不峻猛,不滋膩,適合久病體虛之人。
她在旁邊寫下注意事項:忌生冷油膩,避風寒勞損,每日午間曬背一刻鐘,助陽氣升發。
正寫著,外麵傳來說話聲。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說李長根在這兒看了?醫生給說得明明白白?”
“可不是嘛!”另一個接話,“說他在倉庫待久了,濕氣鑽進骨頭裏。還教了怎麼睡、怎麼吃……外麵醫院可不管這些。”
腳步聲漸漸遠去。張月琴沒抬頭,繼續寫字。
過了會兒,門又被推開。這次是個老太太,手裏端著一碗涼透的茶。
“張醫生,喝口吧。”她放在桌上,“聽說你給李長根瞧好了?他弟弟剛走一路都在說,說你把病根都挖出來了。”
“還沒瞧好。”她放下筆,“才剛開始。”
“可人家醫院都查不明白的事,你能說清楚,還不算好?”老太太拍拍桌子,“我們以前都覺得赤腳醫生就是貼膏藥、打退燒針的。現在才知道,真有本事的人在村裡。”
張月琴笑了笑,沒接話。
老太太走後,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一張是李長根的藥方,一張是整理後的用藥思路。她在第二張末尾寫了一行小字:此類病症或不止一人,可設簡易篩查表,巡診時留意類似表現。
筆尖頓住片刻,她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
窗外有人經過,邊走邊喊:“李家大哥說找到病根了!真是濕氣鬧的!”
聲音傳得很遠。
她收起紙張,開啟抽屜取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是前幾天採的蒼朮根,已經曬乾切片。她稱了五克放進密封罐,標籤上寫“健脾祛濕,備用”。
然後她翻開病曆本,在“李長根”名字下麵畫了個圈,旁邊標註:首診明確病因,方案實施中,七日後複評療效。
太陽偏西,光線移到牆角。她起身關了半扇窗,擋住直射的光。桌上的藥方被風吹動一角,她伸手壓住。
門外腳步又響,比剛才急。
門被推開一半,一個男人探進頭來:“張醫生,我媳婦昨夜吐了三次,今天頭暈得坐不住……您能去看看嗎?”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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