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琴剛把藥箱背到肩上,手還搭在門框邊。她正要邁出門檻,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村道拐角衝過來,邊跑邊喊:“張醫生!快看看我家娃!”
她立刻轉身回屋,把藥箱放在桌上。一邊脫外衣一邊問:“什麼時候開始燒的?吃過東西沒有?”
女人喘著氣說:“早上起來就燙手,餵了水也不喝,剛才叫他名字都沒反應。”聲音發抖,眼淚已經流下來。
孩子臉通紅,嘴唇乾裂,呼吸又快又淺。張月琴伸手摸額頭,滾燙。她掀開被子,解開衣服,發現孩子胸口也在冒汗,但麵板乾燥。她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對光有反應,這才鬆了口氣。
她開啟病曆本,翻到一頁寫著“小石頭”的名字。這孩子之前來過三次,都是咳嗽久治不愈,體質偏弱。上次她還提醒家長注意調養脾胃,沒想到這麼快又出事。
她合上本子,心裏有了判斷:不是單純的風熱感冒,是舊病未清,外邪趁虛而入。
“先別慌。”她說,“孩子現在雖然燒得高,但還沒抽筋,脈也有力,還能治。”
女人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張月琴走到診床邊,用溫水浸濕紗布,輕輕擦孩子的額頭、脖子和手腳心。她知道不能用冷水,也不能捂汗,否則會傷津液。她讓女人去燒一壺溫水,加一點點鹽,等會慢慢喂。
她轉身進了後屋,開啟藥櫃,取出金銀花、連翹、太子參、麥冬。這些葯她前兩天才重新配過比例,原本打算試在慢性咳嗽的病人身上,現在卻要用在退燒上。
她抓藥時手很穩。金銀花八克,連翹六克,減了薄荷的量,隻放兩克。又加三克太子參,兩克麥冬。這個組合既能清熱,又不會傷氣陰,適合體虛的孩子。
葯放進砂鍋,加水沒過藥材,點火煎煮。她守在灶前,眼睛盯著火苗大小。文火慢熬,不能急。每隔幾分鐘就出去看一眼孩子。
第三次進去時,發現孩子四肢微微發顫,呼吸更深了。她伸手探頸動脈,心跳加快,但節奏整齊。她心裏一動,這是身體在排邪的表現,說明藥力還沒上來,但免疫係統已經開始反應。
她回到灶邊,關火濾葯。葯汁呈淡黃色,氣味清苦。她倒進瓷碗,放在窗台上晾著。
回來時,女人正跪在床邊,嘴裏念著“老天爺保佑”。聽見腳步聲回頭,眼睛通紅:“張醫生,能不能打一針?村裡人都說打針好得快。”
張月琴搖頭:“咱們這兒沒冰箱,針劑放不住。再說孩子肝腎還沒長好,猛葯壓下去,燒是退了,可根子還在,以後更容易病。”
“可他這樣……我看著心碎啊。”
“我知道。”她說,“但現在這碗葯纔是最安全的。你信我一次。”
女人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葯溫了,她端進來,拿小勺舀一點,輕輕撬開孩子嘴角,緩緩喂進去。每喂一口,就停一下,等嚥下去再繼續。過程中一直低聲說話:“小石頭,聽話,喝了就不難受了。張阿姨在這兒呢。”
孩子昏沉中似乎聽到了,喉嚨動了動,配合吞嚥。
喂完半碗,她用乾毛巾擦掉嘴角殘液,重新蓋好被子,但比剛才薄了一層。她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孩子手腕上測脈,另一隻手拿著體溫計準備複測。
外麵有人影在門口晃了一下,又退走。是鄰居聽說了訊息來看情況。沒人進來打擾,但都知道衛生室裡正在救人。
二十分鐘過去,體溫計顯示39.8度。還是高,一點沒降。
女人又開始發抖:“是不是沒用?要不要再去鎮上?”
張月琴沒說話,隻是把手掌貼在孩子背上。她感覺到一層極細的汗意滲了出來,像霧一樣。脈搏雖快,但有力,節律穩定。
她抬起頭:“快了。這是要出汗了。”
話音剛落,孩子額頭冒出細密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臉色從赤紅轉為潤紅,呼吸變得深長。
她立刻起身,拿來乾淨衣服換下濕透的內衣,減少蓋被。然後重新量體溫——38.5度。
女人愣住了,接著捂住嘴哭出聲。
又過了半小時,體溫降到37.6度。孩子睫毛動了動,睜開眼,聲音微弱:“媽……”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女人撲過去抱住孩子,嚎啕大哭。張月琴站在一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別哭了,孩子醒了就好。”
女人想跪下磕頭,被她一把扶住:“你現在要做的,是守著他,別讓他吹風,明天再來看看。”
她坐回小凳,拿出病曆本,在“小石頭”那一欄寫下今天的診療過程。筆尖頓了頓,在最後加上一句:“虛體發熱,清熱同時需扶正。太子參、麥冬配伍可行,後續觀察三日。”
寫完合上本子,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袖口沾著葯漬,額角還有汗珠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起身想去倒杯水。
剛站起來,門外又有腳步聲。這次是周小妹,手裏提著飯盒。
“我聽說小石頭髮燒,帶了點米湯來。”
“放桌上吧。”她說,“他已經退燒了,等會能喝的話就喂一點,別多。”
周小妹點頭,輕手輕腳把飯盒放下,又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孩子,臉上露出笑。
“你剛纔在外麵?”
“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敢進來。”
“下次不用躲。”她說,“你是護理員,這種情況更要學怎麼應對。”
周小妹低頭應了聲“好”,轉身走了。
屋裏又靜下來。孩子呼吸平穩,家長也累了,靠在牆邊打起了盹。張月琴重新坐下,翻開醫書,找到昨天標記的那頁關於小兒發熱的內容。
她對照今天的用藥,一筆一筆記下心得。寫到一半,抬頭看窗外,太陽已經移到院子中間。光線照在葯櫃玻璃上,反出一道白亮的光。
她沒拉窗簾,任那光照進來。
藥渣還在後屋鍋裡,她想著待會要去倒掉。新一批藥材也該曬了,今天天氣好,不潮。
但她沒動。手指夾著筆,停在紙上。剛才那一幕還在腦子裏過:孩子睜開眼叫媽的聲音,女人哭著抱他的樣子,還有自己捏著體溫計時的手感。
她低頭繼續寫。字跡工整,一行接一行。
門外腳步聲又響。這次是孫大柱,揹著藥箱,應該是巡診回來路過。
他探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好了?”
她點頭:“剛退。”
“那就好。”他鬆了口氣,“我剛才聽說嚇一跳。”
“現在沒事了。”她說,“你去劉叔家換藥吧,別耽誤。”
孫大柱答應一聲,轉身走了。
她把最後一行字寫完,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麵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起身,走到床邊再看一眼孩子。
呼吸均勻,麵色正常,體溫維持在37.2度。
她輕輕拉了拉被角,確保不漏風。然後搬過小凳,重新坐下。
筆擱在紙上,墨滴落在字旁,暈開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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