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出一點青灰，張月琴已經掃到了第三遍地。她把掃帚靠在門邊，正要進屋，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男人快步走來，臉上帶著慌意。其中一個開口就說：“張醫生，我家老孃、孩子都吐了，一晚上沒停。隔壁李家也是，三口人都起不來床。”
另一個接話：“不像是吃壞東西，昨天吃的都不同，可癥狀一樣。燒得厲害，嘴裏發苦，一喝水就吐。”
張月琴立刻轉身開啟藥箱，拎起出診包。她問清是哪幾戶人家，跟著他們往村中走去。
第一家是個老人，躺在床上喘氣，額頭滾燙。她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舌苔，白膩中帶黃。老人說渾身發沉，腦袋脹痛，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第二戶是個小孩，才六七歲，臉通紅，嘴唇乾裂。母親說從半夜開始發熱，喂葯都吐出來。張月琴輕輕按了按孩子的腹部，有些脹硬。
她一家家看過去，總共五戶，十一個人出現類似癥狀。不是普通的暑濕腹瀉，也不是食物中毒。病來得急，傳播快，癥狀一致。
她站直身子，對圍在一旁的家屬說：“這病能傳人，不能再走動串門。病人用的碗筷要分開，用完拿開水燙一遍。屋子要通風，但病人不能吹風。”
有人皺眉：“是不是太嚴重了？往年熱的時候也有人中暑，熬兩天就好了。”
張月琴看著他們：“這不是中暑。今天十一個人發病，明天可能二十個。要是不控製，整個村子都會倒下。”
她回到自家門前，從屋裏拿出一麵銅鑼，用木槌敲了三下。聲音清脆，在清晨的村裡傳得很遠。
聽到動靜的村民陸續走出來。
她站在門口台階上，聲音平穩：“從現在起，凡是發燒、嘔吐、乏力的人，一律待在家裏，不要出門。家裏有老人小孩的，盡量避開病人。飲食要清淡，喝溫水，別吃生冷油膩的東西。”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人群外，抱著手臂：“你憑啥管我們？又不是上麵派來的醫生。”
張月琴沒看他，隻說：“東頭王家的孩子已經昏睡半天，脈象浮滑，舌苔厚濁。我要是判斷錯了，你們隨時可以罵我。但現在，信我一次。”
她轉身走進屋，翻出幾本舊書。《溫病條辨》《千金要方》《本草綱目》一一擺在桌上。她一頁頁翻，手指劃過“疫氣”“濕溫”“霍亂”幾個條目。
有人在門外喊：“張醫生！我媳婦吐得厲害，能不能先給點葯？”
她走出來，帶上針包。去了那戶人家，給病人紮了合穀、內關兩穴，又在曲池放了一點血。做完後說：“今晚要是還不退燒，再來叫我。”
回來時，太陽已經升高。院子裏站著幾個村民，手裏端著碗，說是熬了薑湯送來給她喝。
她搖頭：“現在非常時期，你們自己留著。回去看好家人，比什麼都強。”
中午沒人來吃飯，她也沒做飯。喝了半杯涼白開，繼續翻書。
書上說“濕熱疫毒，多發於盛夏，先犯脾胃，繼擾心神”，又說“邪伏膜原，宜疏利透達”。她對照病人的表現，越看越覺得像。
她拿出筆記本，寫下：“此非普通病症，乃濕熱夾毒之疫，傳人迅速，須儘早阻斷。”
她勾出幾個古方：達原飲、藿香正氣散、甘露消毒丹。每個方子都列出藥材、劑量、加減變化。
有人在窗外探頭：“張醫生，西頭趙家兩口子都起不來了，你說咋辦？”
她合上書：“告訴他們，門窗開著通風，人躺著別亂跑。用薄毛巾蘸溫水擦身降溫。等我研究出藥方，第一時間送去。”
那人點頭跑了。
下午又來了三個家屬，都說病情加重。有個老人已經開始說胡話。
她挨家檢視，記錄每個人的體溫、舌象、脈象。回到屋裏，把資料寫在紙上，對比分析。
她發現所有病人都有一個共同點：發病前都去過村口那口水井打水。
她立刻讓人通知全村：暫停使用村口井水，改用自家水缸存水或去後山溪流取水。
傍晚時分，幾個婦女聚在她家門口，低聲議論。有人說想帶孩子去鎮上看病。
張月琴走出來：“路上來回要四個小時，孩子經不起折騰。而且鎮上一旦發現疫情，會封鎖村子，到時候誰都出不去。”
“那怎麼辦？”有人問。
“我在找方子。”她說，“本地草藥能治本地病。隻要抓住病機，就有希望。”
她說話時語氣平靜，眼神沒晃一下。人們慢慢安靜下來。
天黑後，她點亮油燈。燈芯劈啪響了一聲，她用手撥了一下，光線穩定下來。
她把三本書並排攤開，對照不同版本的記載。達原飲主攻邪伏膜原，但偏燥；藿香正氣解表化濕，但力弱；甘露消毒丹清熱利濕，適合重症。
她試著組合思路：以藿香正氣為基礎，加入滑石、黃芩增強清熱之力，再加草果、厚樸破除濕濁。
她在紙上畫出初步配伍，標出每味葯的作用。寫到一半，停下筆。
佩蘭要用多少？多了傷胃，少了無效。蒼朮呢？是否需要換成白朮更穩妥？
她閉眼回想白天看過的每一個病人。那個昏睡的孩子，呼吸雖弱但有力；老人雖然神誌不清，但脈象未亂。說明正氣尚存，治療視窗還在。
她睜開眼，重新提筆，在佩蘭後麵寫了個“六克”，又在蒼朮旁畫了個圈，準備明天再去後山看看實物。
窗外蟲鳴低淺，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桌上的紙頁。她伸手壓住一角，繼續看。
茶杯裡的水早已涼透，她一口沒喝。
她的手指沾了墨，在紙上留下一個淺印。她沒在意，隻盯著那一行藥名反覆推敲。
東方天色開始變亮，青灰色漸漸鋪開。屋裏光線依舊昏暗，油燈還在燃。
她的背一直挺著，眼睛沒有離開紙麵。
毛筆懸在半空，筆尖微微顫動。
她正在寫最後一味葯的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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