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張月琴正要把筆放進筆筒，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她停住動作，轉頭看向門口。腳步聲比剛才急，像是兩個人走得很吃力。
她起身開門，一個男人被家人架著胳膊站在外麵，臉色發黃，嘴唇乾裂。扶他的人是村東頭的老劉，聲音發抖：“張醫生，快看看他，這幾天飯不吃，覺不睡，光說身上燒，可量體溫又不高。”
張月琴讓開身子：“先進來。”
老劉和另一個親戚把人扶進屋，放在靠牆的長凳上。那人坐下時身體晃了晃，手撐在膝蓋上，呼吸短促。張月琴搬過小凳坐到他麵前，先看了他的眼睛，再翻起他的手腕把脈。
“多久了？”她問。
“快三個月。”老劉替答，“縣醫院去了兩回，查血、拍片子都做了，說是沒大問題，開了些藥，吃了沒用。回來就越來越差。”
張月琴點頭，沒說話，開啟抽屜拿出自己的本子，翻開一頁空白紙。她一邊聽家屬講病程，一邊寫：低熱感、食慾差、體重下降、夜間盜汗、飯後腹脹。
寫完，她抬頭問病人：“你平時喝什麼水？”
“井裡的。”那人聲音弱，“我們家一直用老井。”
“下雨天也喝？”
“喝。井口蓋著石板，雨水進不來。”
張月琴記下一筆，又問：“乾活累了，是不是喜歡馬上灌涼水？”
“是。”他點頭，“提桶井水，一口氣喝半桶。”
她合上本子，走到藥櫃前取出幾味藥，在紙上列出方子：黃芪、黨參、白術、茯苓、麥冬、五味子、柴胡、升麻。想了想，加了陳皮和甘草。
“這不是退燒藥。”她說，“先調理脾胃，補氣養陰。你這情況不是外感發熱，更像是體內耗得太久，虛火浮上來。”
老劉皺眉：“可他天天說自己熱，晚上蓋不住被子。”
“那是假熱。”張月琴說，“手腳冰涼嗎？”
“涼。”老劉搶答，“冬天都捂不暖。”
“這就是了。”她說，“裡麵虛，外麵反常出汗，容易覺得熱。亂用退燒藥反而傷身。”
她把方子抄了一份遞給老劉：“熬一次，分早晚兩次喝。三天後我去看他。”
老劉接過紙條，猶豫了一下：“張醫生，你說實話，這到底是什麼病？為啥大醫院查不出來？”
張月琴看著病人：“我不是大醫院大夫，但我每天見的是活人。病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讓人舒服起來。你現在這樣，我能幫你一點是一點。”
老劉沒再問，隻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張月琴背著藥箱去了病人家。院子裡堆著農具，雞在牆角刨食。她進門時，病人剛吐了一碗藥渣，臉色更白。
家屬慌張迎出來：“昨晚喝了藥，半夜就開始拉肚子，到現在拉了四次！是不是不對症？”
張月琴放下箱子，蹲下檢視地上的穢物，顏色偏深，帶少量未消化食物殘渣。她伸手摸病人的腹部，輕按肝脾位置，病人皺眉但沒喊疼。
她又把脈，脈象比昨天有力了些。
“不是壞。”她說，“是身體開始動了。積在裡麵的東西要排出來，才會腹瀉。隻要不是水樣便，精神沒垮，就是好現象。”
“那還繼續喝？”家屬問。
“喝。”她說，“但劑量減半，再加一片生薑同煮，護住胃氣。”
她當場改了方子，寫下新藥量，並叮囑每天記錄大便次數和體溫變化。
第三天清晨，她再去時，病人已經能坐起來喝水。他說夜裡沒再腹瀉，雖然還是沒胃口，但不再惡心。
張月琴檢查了他的舌苔，淡紅微潤，脈象平穩許多。她從藥箱裡取出艾條，在足三裡穴上點燃，慢慢熏灸。
病人閉眼感受熱度，過了會兒說：“這地方……有點酸脹。”
“氣通了。”她說，“每天灸十分鐘，我來幫一次，剩下你們自己做。”
中午她回到診所，翻開病例本，把這兩天的情況一條條寫進去。寫到“排便轉緩，食慾初現”時，停下筆，輕輕撥出一口氣。
傍晚，老劉獨自來了，手裡拎著個布包。他進門就說：“他今天中午吃了半碗粥，吃完也沒脹。”
張月琴正在整理藥材，抬頭看他：“反應不錯。”
“我還以為……”老劉頓了頓，“還以為隻能等死。”
“彆想那麼遠。”她說，“一步步來。”
“張醫生，你不怕治不好挨罵嗎？”
她把一包曬乾的黨參放進瓷罐，蓋上蓋子：“怕。但我更怕明明能試試，卻因為怕就不動手。”
老劉低頭站著，手指摳著布包邊角。過了會兒說：“村裡有人說，你接這種病是給自己找麻煩。”
“我知道。”她說，“他們不懂，一個人病久了，不隻是身體苦，心也塌了半邊。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讓他知道，還有人願意盯著他的變化，一天一天看。”
老劉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他說……想見你一麵，當麵說句話。”
“等他有力氣再說。”她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按時吃藥、好好睡覺。”
她遞給他一張新的記錄表，上麵印著空格：日期、體溫、進食量、大便情況、精神狀態。每一項後麵都可以打勾或填數字。
“每天填一次。”她說，“我每天都來看。”
夜色漸濃，窗外風刮過屋簷，吹得窗紙輕微作響。她坐在桌前，重新點亮油燈，翻開本子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複雜病如走路遇霧，看不清路標，但腳踩下去，有實感，就不算錯。”
寫完，她合上本子，放在台麵右邊。左邊擺著明天要用的艾條和藥包。油燈火苗穩定燃燒，映在牆上的一片光影微微晃動。
她沒有起身關燈，也沒有動。屋外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人喚孩子回家吃飯。
她靜靜坐著，手搭在桌沿，目光落在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