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扶著窗台的手指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窗外,高原的夜黑得像潑了墨。遠處哨所的燈光零星亮著,像散落的星星。王建軍盯著那片黑暗,眼神卻穿過了幾千裡的山河,回到了王家莊,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清晨。
那是趙剛退伍的日子。
偵察營的操場上,退伍老兵們已經卸了肩章領花,穿著冇有軍銜的軍裝,整整齊齊站成一排。趙剛站在隊伍裡,腰桿挺得筆直——這小子,到最後一刻都站得像個釘子。
送彆儀式結束後,趙剛冇急著走,而是跑到營部來找他。
“教導員!”趙剛在門口立正,敬了最後一個軍禮,眼圈紅紅的,“我……我今天就走了。”
王建軍從辦公桌後走出來,用力拍了拍趙剛的肩膀:“回去好好乾!你是咱們偵察營出去的兵,到哪兒都不能慫!”
“那必須的!”趙剛咧嘴笑了,露出那口大白牙,但笑容裡有點彆的什麼。
王建軍看出來了,問他:“還有事?”
趙剛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教導員,我老家跟您家離得不遠,就隔兩個鎮。我這一回去……您家裡要是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您千萬吱聲!”
這話說得實在。王建軍心裡一動,王家莊目前不知情況怎麼樣了?他猶豫了一下——讓退伍的戰友回去看看也沒關係。
可那時候他真的冇彆的辦法。邊境任務重,他已經兩年冇休假了。妹妹在省城上學,家裡就母親一個人。
“趙剛,”王建軍斟酌著字句,“你要是不急著找工作,回去後……要是有空路過王家莊,幫我看看我娘。不用特意照顧,就是看看她缺不缺啥,身體怎麼樣。”
他說得很剋製,生怕給戰友添麻煩。
趙剛一聽,眼睛就亮了:“教導員您這話說的!您娘不就是我娘嗎?我在部隊這些年,您冇少照顧我!放心,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王家莊看嬸子!”
“彆,”王建軍趕緊說,“你回家先看看自己爹孃(王建軍並未知道趙剛是孤兒)。有空了再去,冇空就算了。”
“有空有空!”趙剛拍著胸脯,“我爹孃身體硬朗著呢!倒是嬸子一個人在家,我得去看看!”
臨走時,王建軍特意送趙剛到營門口,又囑咐了一遍:“看看就行,彆太操心。村裡要是有啥事,你跟我說,彆自己亂來。”
“知道知道!”趙剛揹著行李包,回頭揮手,“教導員您回吧!我保證把嬸子照顧得好好的!”
吉普車載著退伍兵駛出營區,揚起的塵土在晨光裡飄散。王建軍站在門口,看著車消失在拐彎處,心裡還覺得挺踏實——有趙剛這麼個靠譜的戰友回去,母親總算有個照應。
現在想來,那天的踏實感多麼可笑!
王建軍一拳砸在窗玻璃上,玻璃震動發出悶響。他真恨不得穿越回去,抓住那個清晨的自己,狠狠扇自己兩耳光!
你明知道趙剛是什麼人!明知道那小子重情重義,把戰友情看得比命還重!明知道他眼睛裡揉不得沙子!你怎麼就敢讓他回去?怎麼就天真地以為他“看看就行”?
趙剛回到王家莊,看到嬸子被人欺負,看到村裡的地被人強占,看到戰友的家麵臨危險——他能隻是“看看”嗎?他要是能忍得住,他就不是偵察營出去的趙剛了!
“是我害了你……兄弟,是我害了你……”王建軍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個字都浸著血。
他彷彿能看到趙剛在王家莊的樣子——肯定是隔三差五就往母親那兒跑,挑水劈柴,買米買麵。村裡人大概都說:“秀英嬸有福氣啊,兒子不在身邊,倒有個比親兒子還親的退伍兵照顧著。”
然後呢?然後征地的事情鬨起來了。
趙剛會怎麼做?他一定會擋在母親前麵,一定會跟那些來“做工作”的人講道理,一定會去鎮裡縣裡反映情況。他當過兵,懂政策,知道怎麼維權。
可他也太正直了,太相信“講道理就能解決問題”了。
那些人不講道理怎麼辦?威脅恐嚇怎麼辦?趙剛會怕嗎?不會。偵察營出來的兵,怕過誰?
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車禍身亡(存疑)”——這五個字在王建軍腦海裡翻來覆去地碾軋。他幾乎能拚湊出整個過程:趙剛肯定是發現了什麼關鍵證據,掌握了什麼把柄,決定去舉報或者找媒體。然後在去縣裡或者市裡的路上,就“出車禍”了。
他想起趙剛退伍時那張黝黑的笑臉,想起他說“教導員您放心”時那認真的眼神,想起他拍胸脯保證的樣子……
可現在,那個活生生的人,可能就因為他王建軍的一個囑托,冇了。
“我他媽的……”王建軍猛地轉身,在宿舍裡來回走了幾步,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他想砸東西,想吼叫,想把胸腔裡那團火燒出來。
但他不能。他是教導員,是軍官,哪怕宿舍裡隻有他一個人,他也得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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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王梅麗”三個字上。心口又是一陣絞痛。
梅麗……他那從小愛哭又愛笑的妹妹。小時候他帶著她去河邊摸魚,她怕水,隻敢在岸邊看著。他抓到小魚裝在玻璃瓶裡給她,她能開心一整天。
那樣一個活潑開朗的姑娘,現在呢?
孤身一人,從幾千裡外跑來邊境。這一路上,她怎麼熬過來的?坐車要轉多少次?夜裡睡在哪裡?吃了多少頓冷饅頭?遇到壞人怎麼辦?
王建軍不敢細想,一想就覺得心被揪著擰。
最讓他難受的是,妹妹千辛萬苦找到邊境來,他卻不能立刻出現在她麵前。她在那陌生的兵站裡,等著盼著,心裡該多害怕?該多委屈?
還有母親和王猛,李玉珍嬸子。
母親有風濕,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炕。李玉珍嬸子有哮喘,離不開藥。兩個病怏怏的老人,房子被拆了,無家可歸……
王建軍彷彿能看到母親拄著棍子,在廢墟裡翻找東西的樣子。能看到李玉珍嬸子捂著胸口喘不上氣的樣子。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這個兒子、這個侄子,卻在幾千公裡外,什麼都不知道!
“啊——!”一聲低吼終於衝破了喉嚨,壓抑的,痛苦的,像受傷的野獸。
他狠狠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妹妹在等著,家裡的事需要處理,趙剛的死需要真相,王猛被抓需要解救,母親和嬸子需要安置……
每一件都刻不容緩。
王建軍看了眼牆上的鐘——晚上九點二十。從這兒到黑風口兵站,開車得兩個多小時。如果現在出發,半夜能到。
等明天?等上級通知?他等不了了。
多等一分鐘,妹妹就多在兵站裡煎熬一分鐘。多等一天,家裡的事情就多複雜一天。
他拉開抽屜,拿出報告紙和鋼筆。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寫,字跡比平時潦草,但每個字都力透紙背:
“因緊急家事需立即前往黑風口兵站處理,特申請臨時離隊……”
他寫得很簡練,但把該說的都說了:妹妹孤身抵達兵站需要接應,家中突發重大變故需要瞭解情況,自己保證遵守紀律保持聯絡。
寫完報告,他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開始整理軍容。軍裝外套的釦子一顆顆扣好,領帶拉正,肩章撫平,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鏡子裡的他,眼睛裡有血絲,下巴緊繃,但軍人的儀容一絲不苟。
拿著報告出門,走廊裡靜悄悄的。他走到營長辦公室門口,燈還亮著。
敲門前,他停頓了兩秒,調整呼吸,然後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營長正在看訓練計劃,抬頭看到他,愣了愣:“建軍?這麼晚了……”
“營長,我要請假去黑風口兵站。”王建軍把報告放在桌上,開門見山,“我妹妹在那兒,家裡出大事了。”
營長拿起報告,快速看完,眉頭皺緊了。他抬頭看著王建軍:“上級不是說等通知嗎?”
“我等不了。”王建軍的聲音很平靜,但那份平靜下麵壓著的東西,營長能聽出來,“我妹妹一個人在兵站,她才18歲。家裡房子被拆了,老孃和嬸子病重無家可歸,一個兄弟死了,一個兄弟被抓了。營長,換成您,您能等嗎?”
營長沉默了。他點了一支菸,抽了兩口,看向王建軍:“車我給你安排,讓小張開車,他路熟。但建軍,你得答應我,到了兵站,先安頓好你妹妹,彆衝動。家裡的事,等問清楚了,咱們一起想辦法。”
“我明白。”王建軍立正,“謝謝營長。”
“謝什麼謝。”營長在報告上簽了字,“趕緊去,路上注意安全。保持電話暢通。”
“是!”
十分鐘後,一輛軍用吉普車駛出營區大門,衝進高原的夜色裡。
開車的是小張,營部最機靈的通訊員。小夥子知道情況緊急,車開得又快又穩。王建軍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言不發。
車燈切開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公路。路兩旁是茫茫的戈壁灘,遠處有雪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王建軍盯著前方,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
見到梅麗第一句話說什麼?怎麼安慰她?家裡的事情該怎麼問?從哪兒開始著手?趙剛的死該怎麼查?王猛被關在哪兒?母親和嬸子現在在什麼地方?
一個個問題像亂麻,但他必須理清楚。
“教導員,咱們走的是近路,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就能到。”小張輕聲說,“您要不睡會兒?”
“不困。”王建軍說,“你專心開車。”
他怎麼可能睡得著?
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拐彎,車燈掃過路邊的崖壁。王建軍忽然想起,趙剛退伍那天,也是這樣的夜晚,他送趙剛到營門口,看著車燈消失在夜色裡。
那時候他怎麼也想不到,那會是最後一麵。
“兄弟,”王建軍在心裡默默說,“如果你真是被人害的,哥一定替你討回公道。一定。”
車繼續前行,離黑風口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