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梅麗既激動又焦慮。
激動,是因為她終於找到了“組織”,把家裡的血淚冤屈說了出來,何教導員和陳乾事鄭重承諾會立刻向上彙報,哥哥很快就能知道家裡發生的一切了!這意味著,那個被吳為民、陳少他們肆意欺壓、瀕臨破碎的家,終於有了一線來自遠方的、強有力的希望曙光!想到哥哥知道後可能會立刻行動,她的心就怦怦直跳,恨不得現在就飛到哥哥身邊,兄妹倆一起殺回王家莊,為趙剛哥討回公道,保護好母親和玉珍嬸……
可激動過後,緊隨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焦慮和擔憂。
她躺在兵站乾淨但堅硬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帶著皂角和陽光味道的軍被,溫暖而安全。這是她這麼多天來,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不用擔心寒風,不用警惕壞人。身體的極度疲憊讓她眼皮沉重,但她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的思緒,早已飛越了千山萬水,回到了那個此刻不知是何光景的、清源縣鎮上的破舊出租屋裡。
孃的身體怎麼樣了?自己走的時候,她咳得那麼厲害,藥也快冇了。現在有冇有好一點?晚上還咳得撕心裂肺嗎?會不會又咳出血來?玉珍嬸是不是還在偷偷抹眼淚?她的精神那麼脆弱,能扛得住嗎?
還有小芳,那個和自己一樣被迫迅速長大的姑娘,一個人要照顧兩個病人,該有多難啊?她會不會累垮了?會不會害怕?
最讓她揪心的,是猛子哥。他被抓進去那麼久了,在裡麵有冇有受苦?有冇有捱打?吳為民他們會不會在裡麵使壞,折磨他?他脾氣那麼倔,在裡麵會不會跟人衝突,吃更大的虧?他現在怎麼樣了?是還在那個冰冷的看守所裡,還是……她不敢往更壞的方向想。
家裡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吳為民和陳少那些人,知道她跑出來找哥哥了嗎?會不會因此更加變本加厲地欺負家裡?會不會再去騷擾母親和玉珍嬸?甚至……會不會對猛子哥不利?
一個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讓她渾身發冷。她離開家已經太久了,對家裡的近況一無所知。這種懸在半空、兩頭牽掛的感覺,比獨自在戈壁灘上行走時那種單純的恐懼和艱難,更讓人備受煎熬。她多希望能有千裡眼順風耳,看一眼家裡的情況,聽一聲親人的聲音。
她彷彿能看到母親在昏暗的燈光下咳得蜷縮起來的樣子,看到玉珍嬸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看到小芳一邊熬藥一邊偷偷抹淚,而猛子哥……她想象不出猛子哥在牢裡的具體樣子,但那一定是非常糟糕、非常令人心碎的景象。
“娘,玉珍嬸,小芳……還有猛子哥……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堅持住啊……”她在心裡默默祈禱,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再等一下,就一下……哥哥很快就能知道了,我們……我們馬上就能回去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再也不讓彆人欺負了!”
她緊緊攥著被角,彷彿那是家中親人的手,能給她傳遞過去一點點力量和安慰。她多麼希望此刻自己能有分身之術,一邊在這裡等待哥哥的訊息,一邊又能立刻回到鎮上,守在母親和玉珍嬸的身邊,哪怕隻是給她們倒杯水,說句安慰的話。她更希望自己能有一身本事,衝進看守所,把猛子哥救出來!
但現實是,她隻能躺在這裡,除了祈禱和等待,似乎什麼也做不了。這種無力感,讓她感到深深的自責和痛苦。如果自己再強大一點,如果自己早點想到辦法,家裡是不是就不會被逼到這一步?猛子哥是不是就不會被抓?
“不,不能這麼想。”她用力搖頭,趕走這些消極的念頭,“我已經找到了哥哥,這就是最大的希望!哥哥一定有辦法的!”
她想到了何教導員和陳乾事聽到她講述時那凝重而憤怒的表情,想到了他們身上那種屬於軍人的、不容置疑的正氣和力量。哥哥也是軍人,而且聽何教導員的口氣,哥哥在部隊裡還很優秀,是營教導員。軍人和軍人之間,應該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援。哥哥知道家裡的事後,一定會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來幫助家裡!
“一定會解決的!”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也彷彿是在對千裡之外的家人喊話,“哥哥一定有辦法!部隊一定會管的!娘,你們再堅持一下!”
這個信念,像黑暗中唯一不滅的火種,支撐著她熬過這漫長而焦慮的一夜。她不斷地在心裡描繪著哥哥回來後,一家人團聚,壞人得到懲治,家園得以保全的美好畫麵,用這虛幻但溫暖的想象,來對抗現實的無情和未知的恐懼。
天快亮的時候,戈壁灘上的風似乎小了一些。兵站裡響起了隱約的起床號聲和戰士們整齊的腳步聲。梅麗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但睡得很淺,夢裡依舊是家裡混亂悲傷的場景,還有猛子哥被警察拖走時那不甘的怒吼……
第二天,梅麗在兵站衛生員的照料下,開始努力進食和活動,她要儘快恢複體力。她不知道哥哥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家,但她必須做好準備,以最好的狀態,去見哥哥,然後一起回家!
她並不知道,在她於邊境兵站焦急等待、想象著家中慘狀的時候,千裡之外的清源縣,她的堂哥王猛,已經走出了看守所,正在為了家人的生存和那筆屈辱的“救助金”,進行著另一場艱難的抗爭。而家裡的女人們,也正在那間破舊的出租屋裡,一邊擔憂著她的安危,一邊靠著那點微薄的錢糧,苦苦支撐,等待著她的訊息,也等待著那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