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眼神裡充滿了無儘的眷戀、痛苦和訣彆。然後,她轉過身,冇有再看第二眼,邁著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堂屋門口,走向那個象征著破碎和失去的牆垣缺口。
小芳和李玉珍各自背起沉重的包袱,提著小箱子,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
三個女人,就這樣,帶著僅剩的一點可憐的家當,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軀,走出了堂屋,跨過了倒塌院牆的廢墟,踩著一地的碎磚爛瓦,踏上了離開家園的路。
她們一出來,外麵等待的人群和機器立刻騷動起來。許多雙眼睛落在她們身上,目光複雜,有同情,有憐憫,有幸災樂禍,也有事不關己的麻木。王老蔫遠遠地站在一邊,看著她們淒慘的樣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被一種“勝利者”的漠然所取代。吳為民隻是冷冷地看著,像是在確認一件任務的完成。
秀英她們冇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沿著村路,朝著村西頭臨時安置點——幾排用彩鋼板匆匆搭建起來的、低矮簡陋的棚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們走得很慢,時不時,就會不自覺地停下,回頭,望向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家的方向。
房子還立在那裡,雖然院牆倒了,堂屋的門敞開著,像一張無聲哭泣的嘴。那是她們生活了幾代人的地方,那裡有她們的歡聲笑語,也有她們的淚水和血汗,有她們全部的過去和寄托。
如今,這一切,都要徹底冇了。
很快,那裡就會響起更猛烈的轟鳴,那房子會在鋼鐵巨獸的撕扯下,變成一堆瓦礫和塵土。然後,新的高樓或者廠房會拔地而起,覆蓋掉所有的痕跡,彷彿王家,彷彿趙剛,彷彿她們經曆的所有苦難和抗爭,都從未在那裡存在過。
一想到這個畫麵,秀英就覺得心如刀絞,幾乎要窒息。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家的方向,久久地凝望著,彷彿要將這一刻,將這最後的景象,深深地、永遠地刻進腦海裡。
小芳和李玉珍也停下來,跟著回頭望,眼淚再一次模糊了視線。
風吹過空曠的田野,帶著深秋的寒意和塵土的氣息,吹動著她們單薄的衣衫和散亂的頭髮。三個女人站在那裡,像是三株即將被狂風吹折的、孤零零的野草,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那麼渺小。
遠處,吳為民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對著對講機下達了指令。
那台黃色的挖掘機,再次發出巨大的轟鳴,緩緩啟動,朝著那棟孤零零的、已經失去了主人的老屋,開了過去。
秀英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她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猛地轉過身,再也不回頭看一眼,用嘶啞的聲音對小芳和李玉珍說:
“走!”
然後,她邁開腳步,朝著安置點的方向,加快了步伐,儘管那步伐依舊踉蹌,卻帶著一種決絕的、逃離地獄般的速度。
小芳和李玉珍也趕緊跟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挖掘機的鋼鐵長臂,已經高高揚起,對準了她們家的屋頂……
她們不敢再看,流著淚,揹著沉重的包袱,互相攙扶著,跟著秀英,彙入了村路上稀疏的人流和揚起的塵土之中,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