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冇有拿手電筒,她說拿著手電目標太大。她藉著微弱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家門,走進了王家莊沉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夜色裡。
村路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偶爾傳來的狗吠,也顯得格外遙遠和淒厲。夜風吹在臉上,冰冷刺骨,卻讓秀英滾燙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屈辱、痛苦、對未知的恐懼,像潮水般一**衝擊著她,但她緊緊咬著牙,挺直了佝僂的背,朝著村招待所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而堅定地走去。
她知道,這條路,是跪著走的路。但她彆無選擇。
來到招待所樓下,隻有吳為民住的那間屋子還亮著燈。秀英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足勇氣,走上樓梯,來到房門前。
她的手舉起來,懸在半空,顫抖著,幾乎要落不下去。這一敲下去,就等於徹底低頭,把最後的尊嚴也交出去了。
但想到王猛,想到明天可能到來的推土機,她閉上眼睛,用力敲響了房門。
“誰啊?”裡麵傳來吳為民警惕的聲音。
“吳……吳經理,是我,王秀英。”秀英的聲音乾澀嘶啞。
裡麵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門被開啟了。吳為民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外套,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深夜來訪、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的秀英,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所取代。
“王秀英同誌?這麼晚了,有事?”吳為民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吳經理,我……我想跟你談談。”秀英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吳為民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秀英走進房間。房間比她們家堂屋暖和多了,也亮堂得多。她看到王老蔫居然也在,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臉上塗著藥膏,貼著紗布,看起來滑稽又狼狽。看到秀英進來,王老蔫鼻子裡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吳為民關上門,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坐。”
秀英冇有坐,她站在那裡,身體依舊微微發抖,但努力讓自己站直。
“吳經理,王……王支書,”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我……我想好了。”
“哦?想好什麼了?”吳為民好整以暇地在床邊坐下,點了一根菸,慢悠悠地問。
“我……我同意簽字,同意拆遷。”秀英說出這句話,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臉色更加慘白,“補償……就按你們說的辦。房子……你們明天也可以來拆。”
吳為民吐出一口菸圈,臉上冇什麼表情,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嗯,看來王秀英同誌終於想通了,這是明智的選擇。”
王老蔫在一旁插嘴,聲音因為鼻塞而有些怪:“早這樣不就完了?省了多少事!也省得猛子那孩子……”
秀英猛地抬起頭,看向吳為民,眼中迸發出急切而痛苦的光芒:“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吳為民挑了挑眉:“條件?說說看。”
“放了我家猛子!”秀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哀求,“吳經理,我知道猛子動手打人不對,他年輕不懂事,是我冇教好。隻要你們能放過他,讓他平平安安地出來,我……我立刻簽字!絕不反悔!求求你了,吳經理!我就這麼一個侄子了,他不能有事啊!”
她說著,雙腿一軟,幾乎要給吳為民跪下。
吳為民伸手虛扶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虛偽的為難:“王秀英同誌,你先彆急。王猛的事情,是派出所處理的,他涉嫌尋釁滋事、故意傷害,這已經進入了法律程式,不是我說放就能放的。”
秀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眼淚奪眶而出:“吳經理,我知道你有辦法!你跟派出所肯定熟!你幫幫忙!猛子他知道錯了!你大人有大量,饒過他這一次吧!隻要你肯幫忙,我……我給你磕頭了!”
她真的就要跪下。
吳為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和滿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王猛被抓,本來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用來徹底壓垮秀英的意誌。現在,目的達到了。
他裝作思考了一下,歎了口氣:“唉,王秀英同誌,你這也……讓我很為難啊。王猛的行為確實惡劣,影響很壞。不過……看在你這麼大年紀,又這麼有誠意,為了家人願意做出這麼大犧牲的份上……”
他頓了頓,看著秀英充滿期盼和絕望的眼睛,緩緩說道:“這樣吧,我可以去跟派出所那邊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爭取一下,把事情的性質往‘家庭糾紛、一時衝動’上靠一靠,看能不能對他從輕處理,比如……批評教育,拘留幾天就算了。但是,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們家屬的絕對配合和‘深刻認識’。”
秀英聽到“從輕處理”、“拘留幾天”,已經覺得是天大的恩賜了,連忙點頭如搗蒜:“配合!我們一定配合!深刻認識!猛子他知道錯了!我替他認錯!吳經理,謝謝你!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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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為民擺了擺手:“先彆急著謝我。溝通的結果,我不敢保證。而且,這有一個前提。”
他盯著秀英,一字一句地說:“那就是,你們必須立刻、無條件地履行承諾。明天一早,簽協議,搬東西。等你們這邊的事情徹底了結,我看在你們‘配合大局’的份上,纔好去為王猛說話。明白嗎?”
秀英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明天一早就簽!東西……東西我們儘快收拾!”
“好。”吳為民掐滅菸頭,站起身,“那你就先回去吧。好好準備。記住,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如果明天再有什麼變故,或者王猛在裡麵不知悔改,那……誰也幫不了他了。”
“不會的!不會的!”秀英連忙保證,千恩萬謝地退出了房間。
走出招待所,冰冷的夜風一吹,秀英才感覺到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屈辱、痛苦、還有一絲絲渺茫的希望(王猛可能被放出來的希望),在她心中交織。
她踉踉蹌蹌地往家走,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
她不知道,在她離開後,房間裡,吳為民對王老蔫露出一個冷酷的笑容:“看見了嗎?這就是最後一步。明天,等她把字一簽,東西一搬,王猛那邊……哼,該怎麼處理,還不是我們說了算?放不放,什麼時候放,看心情。”
王老蔫諂媚地笑著:“吳經理高明!這下,她們是徹底冇招了!”
夜色更深。秀英回到家裡,麵對小芳擔憂的詢問,她隻是疲憊而麻木地點了點頭:“談好了。明天簽字,他們……答應幫忙把猛子弄出來。”
小芳看著秀英那彷彿被抽空了靈魂般的臉色,心裡充滿了酸楚和不祥的預感。但事已至此,她也隻能默默地點了點頭,攙扶著秀英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