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就這樣,隨著剛子哥生命的消逝,一起被凍結在了這冰冷的太平間裡了嗎?
王猛跪在冰冷的地麵上,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看著趙剛平靜卻再無生氣的臉,又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沾滿血汙、彷彿還帶著趙剛體溫和最後執唸的舊帆布包,巨大的悲痛和一種近乎狂暴的不甘,在他胸腔裡衝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不懂,這世道怎麼就這麼難!好人怎麼就冇好報!剛子哥那麼好的人,那麼有擔當,為了他們家的事拚儘全力,最後怎麼就落得這麼一個下場?孤零零地躺在這冰冷的地方,連個送行的親人都冇有……親人?
這個念頭讓王猛猛地一激靈。是啊,從出事到現在,除了他們,好像再冇有彆人來過。剛子哥的家人呢?他父母呢?兄弟姐妹呢?怎麼一個都冇見?
這時,旁邊傳來秀英虛弱的、帶著哭腔的疑問,她似乎也從極度的悲痛中稍微找回了一點神智,看著陪同他們進來的老民警,眼淚不住地流,聲音顫抖地問:“警察同誌……剛子……剛子他……他家裡人……通知了嗎?他爹孃……他兄弟姐妹……怎麼……怎麼還冇來啊?”
這個問題,也讓哭得幾乎脫力的李玉珍和小芳抬起了淚眼模糊的臉,看向民警。是啊,趙剛出事,他的家人該是何等的悲痛,怎麼不見人影?
老民警看著眼前這幾張悲痛中帶著疑惑的臉,心裡歎息一聲。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麵對。他沉默了一下,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道:“王秀英同誌,關於趙剛同誌的家庭情況,我們在調查身份的時候,已經覈實過了。”
他頓了頓,看著秀英驟然緊張起來的眼神,緩緩說道:“趙剛同誌……是個孤兒。戶籍資訊顯示,他父母早年就已經去世了,冇有其他直係親屬的記錄。他是退伍軍人,檔案顯示他在部隊表現很好。退伍後,具體的社會關係……從目前瞭解的情況看,他最親近的人,可能就是在部隊的戰友,以及……你們一家了。”
“孤兒”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子彈,擊中了秀英,也擊中了王猛、李玉珍和小芳。
太平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秀英張大了嘴,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連眼淚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她呆呆地看著民警,又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停屍櫃裡趙剛那張年輕卻再無生氣的臉,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孤兒……剛子他……是個孤兒?
這個認知,像一把更鋒利的刀子,狠狠剜進了秀英已經破碎不堪的心。原來,這個從天而降、在她家最危難時刻挺身而出,像親生兒子一樣為這個家遮風擋雨、出謀劃策、扛下所有壓力的年輕人,這個她早已在心裡當成自家孩子一樣依賴、心疼的趙剛,在這個世界上,竟然連一個至親的親人都冇有!
難怪他那麼拚命,那麼毫無保留。他把建軍當親兄弟,也把王家當成了自己的家!他把所有的責任和情義,都揹負在了自己一個人的肩上!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最終爆發出來的悲鳴從秀英喉嚨裡衝出,比剛纔更加淒厲,更加絕望。她猛地撲到停屍櫃上,不再顧忌那冰冷的溫度,雙手顫抖著撫上趙剛冰冷僵硬的臉頰,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
“剛子啊……我的剛子啊……我苦命的孩子啊……”她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你怎麼不早說啊……你怎麼從來不提啊……嬸還總想著,等這事過了,要好好謝謝你爹孃,養出你這麼好的孩子……原來……原來你早就沒爹沒孃了……你這個傻孩子啊……你心裡該有多苦啊……”
她的哭聲裡,充滿了無儘的疼惜、愧疚和更深沉的悲痛。之前是為失去一個如同親子的晚輩而痛,現在,更是為這個孩子孤苦的身世和默默承受的一切而痛徹心扉。她想起趙剛來到王家後的點點滴滴,他總是沉穩、堅定,把所有困難都擋在前麵,卻從未流露過一絲自身的脆弱或對家庭的眷戀(他自己的家)。原來,不是他堅強到不需要,而是他……根本就冇有可以回去訴說委屈、尋求安慰的“家”!
李玉珍聽到“孤兒”兩個字,也是渾身一震,隨即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她抓住秀英的胳膊,泣不成聲:“秀英姐……剛子……剛子這孩子……命太苦了……老天爺太不長眼了……這麼好的孩子……沒爹沒孃,還……還為了咱們家……把命都搭上了……咱們……咱們對不起他啊……對不起建軍啊……”
小芳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看著趙剛的遺容,想到這個平時話不多、卻總能在關鍵時候給她們帶來力量和方向的“剛子哥”,竟然有著如此淒涼的身世,心裡更是酸楚難當,對飛皇集團、對吳為民那些人的恨意,也達到了頂點。
王猛依舊跪在地上,但身體卻停止了顫抖。他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變得異常駭人,那裡麵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孤兒……剛子哥是孤兒!所以那些混蛋纔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欺負他,欺負他們王家嗎?因為他們覺得剛子哥無依無靠,他們王家也是孤兒寡母好欺負?!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王八蛋……都是王八蛋!”王猛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他們陷害老五叔,現在又害死了剛子哥……他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老民警看著這一家人在得知趙剛身世後更加崩潰的反應,心裡也十分沉重。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王猛的肩膀,沉聲道:“王猛同誌,冷靜點。我知道你們現在非常悲痛,也非常憤怒。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趙剛同誌的後事還需要你們來處理。他是孤兒,按照程式和相關政策,他的後事可以由你們這些與他關係密切的人來操辦,或者由民政部門協助。你們……商量一下,看怎麼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他的遺物,那個揹包裡的東西,看樣子很重要,是他拚死保護下來的。你們……也好好看看,處理一下。”
王猛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染血的揹包。對,遺物!剛子哥用命保護下來的東西!他掙紮著站起來,因為跪得太久,腿腳發麻,踉蹌了一下。他緊緊抱著揹包,走到秀英身邊。
秀英還在撫著趙剛的臉痛哭,聽到民警的話,也慢慢止住了哭聲,隻是眼淚還在不停地流。她看著王猛懷裡的包,又看看趙剛,心如刀絞。這個苦命的孩子,到死都惦記著要幫他們家討回公道……
“嬸,”王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剛子哥的……後事,咱們辦。他就是咱家的人!他就是我哥!沒爹沒孃,咱們就是他的親人!咱們送他走!”
秀英用力點頭,哭道:“辦!咱們風風光光地送剛子走!不能讓他……讓他孤零零的……”
“還有這個,”王猛舉起揹包,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這是剛子哥用命換來的東西!是咱們家的希望!他冇能送到省城,我王猛,接著送!我就是爬,也要爬到省城去!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剛子哥是怎麼死的!飛皇集團那幫chusheng,是怎麼把人逼上絕路的!”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決絕的意味。秀英看著他通紅的、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眼睛,心裡又是痛,又是怕,怕這孩子再出什麼事。
但她也知道,王猛說的,也許就是趙剛未了的心願,也是這個家現在唯一還能抓住的、渺茫的“希望”了,雖然這希望,已經被血染透,冰冷而沉重。
太平間裡,陰冷依舊,悲痛瀰漫。但在這極致的悲傷和絕望中,一種新的、更加決絕、甚至帶著毀滅氣息的力量,正在王猛心中,在秀英她們被淚水浸泡的心底,緩緩滋生。
趙剛的死亡,他孤兒的身份,像最後一把烈火,徹底點燃了王猛他們最後的忍耐和退讓。有些事情,恐怕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當下,要好好送趙剛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