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鬱的情緒籠罩著小院。吳為民那行人帶來的最後通牒般的壓力和**裸的威脅,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厚布,沉沉地蒙在每個人的心頭,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吸進肺裡都是涼的。堂屋裡點著一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光線昏黃,映著幾張愁雲密佈的臉。
晚飯誰也冇心思吃,草草扒了幾口就都放下了。李玉珍默默收拾著碗筷,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僵硬。小芳想幫忙,被她輕輕推開了,眼神空洞地搖了搖頭。秀英坐在桌子旁,手撐著額頭,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魂。隻有眼睛裡偶爾劃過的一絲恐懼和痛苦,證明她還清醒著。
趙剛和王猛冇在堂屋,兩人蹲在東廂房的炕沿下,湊著炕桌上那盞更暗的煤油燈,低聲說著話。門關著,但壓抑的氣氛無孔不入。
“剛子哥,吳為民那狗日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最後一次’、‘依法處理’……這明擺著是要下死手了啊!”王猛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裡麵的怒火和焦急,“他們會不會明天就帶人來……來硬的?”
趙剛盯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眼神沉靜得可怕。他拿起炕桌上那疊已經初步整理過的材料,又仔細地翻看了一下。“猛子,彆慌。他們越是把話說得這麼絕,越說明他們不想拖,也拖不起。陳少那邊肯定給了死命令,市裡的壓力他們也借來了,想速戰速決。”
他頓了頓,手指在材料上“D級危房鑒定報告”那幾個字上點了點:“你看,他們最怕我們揪住不放的,還是這些東西。程式不乾淨,補償不合理,還有之前的爛賬。他們想用‘大局’和‘法律後果’嚇住咱們,讓咱們不敢再提這些。咱們偏不能讓他們如願。”
“那咱們接下來咋辦?就乾等著他們來‘依法處理’?”王猛急道。
“當然不是乾等著。”趙剛搖搖頭,語氣堅決,“週記者給指的路,就是咱們現在唯一的生路。這些材料,必須儘快送到省城,送到他介紹的那幾位懂行的教授、律師手裡。隻有他們能從專業角度,找出飛皇集團這套組合拳裡的破綻,甚至可能找到反擊的依據。這是咱們現在能做的、最有效的事。”
王猛看著那疊材料,又看看趙剛堅定的側臉,一咬牙:“剛子哥,我跟你一起去!省城那麼大,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路上有個照應,真有什麼事,我也能擋著!”
趙剛轉過頭,看著王猛年輕而執拗的臉,心裡一暖,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猛子,你的心意哥知道。但你不能去。省城我一個人去就行,目標小,來去也方便。你得留在家裡。”
“留在家裡?”王猛一愣,“家裡有秀英嬸、玉珍嬸和小芳……”
“對,就是因為家裡有她們,你才必須留下!”趙剛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吳為民今天吃了癟,明天,甚至今晚,說不定還會耍彆的花招。工作組可能再來,村裡那些被他們收買的人,比如王老蔫之流,也可能上門來騷擾、施加壓力。家裡冇個男人鎮著,我不放心。秀英嬸年紀大了,玉珍嬸身子弱,小芳是個姑孃家,她們經不起嚇,也應付不了那些無賴。”
他盯著王猛的眼睛,鄭重地說:“猛子,守好家,就是幫了我最大的忙!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個家的主心骨!院門關好,誰來都彆輕易開,尤其是晚上。如果工作組白天再來,你就陪著秀英嬸,他們說什麼,你就聽著,不要衝動,更不要動手!把所有話都記下來,等我回來。記住,你的任務不是跟他們吵,是保護好這個家,保護好嬸子她們,明白嗎?”
王猛聽懂了趙剛話裡的分量,也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責任。他用力點點頭,拳頭攥緊:“我明白了,剛子哥!你放心去省城,家裡交給我!隻要我王猛還有一口氣在,就冇人能踏進這個院子欺負嬸子她們!我……我不動手,我就擋在她們前麵!”
“好兄弟!”趙剛用力握了握王猛的手。
這時,堂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了,秀英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白開水走了進來。她的眼睛還是紅紅的,但眼神已經不像剛纔那樣完全渙散,而是帶著一種深切的擔憂和掙紮。
她把水碗放在炕桌上,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趙剛,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音:“剛子……你……你明天真要去省城?”
“嗯,嬸,得去。材料都準備好了,週記者介紹的人也在等著。”趙剛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熱水下肚,似乎驅散了一點心頭的寒意。
秀英沉默了好久,才長長地、帶著顫抖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充滿了無奈和近乎絕望的渺茫:“剛子,不是嬸潑你冷水……省城……省城那麼大,當官的、有錢的、有本事的人那麼多……週記者是好人,可他介紹的人,真能幫上咱們嗎?就算能幫,那得多大麵子,多難辦的事啊?咱們……咱們就這幾戶平頭老百姓,要錢冇錢,要關係沒關係,拿什麼去求人家?人家憑啥幫咱們,去得罪陳少那樣的大老闆,還有……還有市裡的官?”
她說著,眼淚又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聲音哽咽:“嬸是怕啊……怕你白跑一趟,白受罪,還……還把希望都押在這上麵,最後……最後希望冇了,咱們就真的一點念想都冇了……吳為民今天那話,你也聽見了,‘最後一次’……他們等不起,咱們……咱們也耗不起了啊。要不……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