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珍聽完秀英的話,露出久違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初冬太陽下薄薄的冰花,一碰就化,卻實實在在地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好幾秒。
她握住秀英的手,低聲說:“秀英姐,有剛子在,有建軍托付的這個兄弟在,咱們……咱們心裡就踏實些。拖,咱們就跟他拖,等老五清清白白地回來。”這話像是說給秀英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給自己打氣。
這一夜,秀英家的小院總算有了點安穩的氣息。連日來的高壓、爭吵、絕望,被趙剛從省城帶回來的那一線分析和希望稍稍沖淡。雖然問題遠未解決,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就像在漆黑的隧道裡看見了遠處洞口隱約的光,哪怕隻是螢火蟲大小,也足夠讓人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東廂房裡,趙剛和王猛並排躺在炕上,兩個大男人都冇睡著。月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裡漏進來,在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
“剛子哥,”王猛側過身,麵向趙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股不服輸的勁兒,“週記者介紹的那什麼教授、律師,真能管用嗎?那些讀書人、搞法律的,能明白咱們這兒的事?彆是……紙上談兵吧?”
趙剛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黑黢黢的房梁,聲音平穩:“猛子,以前我也這麼想,覺得拳頭硬、理兒正就行。可這次的事兒,你也看見了,人家不跟你比拳頭,也不跟你講地頭上的理兒。人家玩的是檔案,是蓋章,是‘政策大局’。這套東西,咱們是外行,兩眼一抹黑,所以才處處被動。週記者說得對,得找內行人看門道。他們不一定能立刻把事兒給平了,但至少能告訴咱們,他們那套唬人的東西,到底結不結實,有冇有空子可鑽。這就好比……好比打仗,得知己知彼。咱現在,就是得想法子弄清楚,對手那身盔甲,到底哪兒是鐵打的,哪兒是紙糊的。”
王猛沉默了一會兒,消化著趙剛的話,末了悶悶地“嗯”了一聲:“也是這個理兒……那咱們明天就趕緊弄材料?我都收拾好了,你帶回來的那些紅頭檔案、公告的影印件,還有之前拍的河溝汙染的照片、王大虎鬨事那會兒的錄影,我都分門彆類放著了。”
“對,明天一早就弄。弄仔細點,前因後果寫清楚,特彆是時間順序,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後,怎麼引發的,都要捋明白。人家專家冇在咱們這兒待過,全靠材料瞭解情況,材料越清楚,他們判斷才越準。”趙剛細細交代著,腦子裡已經在盤算陳述的邏輯。
兩人又低聲商量了些細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他們不知道,這王家莊的夜晚,有人沉睡就有人醒著,有地方安穩就必然有地方在醞釀著新的風波。
村西頭,靠近廢棄打穀場的那兩間略顯孤僻的瓦房裡,王老蔫也還冇睡。他趿拉著一雙破布鞋,披著件舊棉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就著屋裡昏黃的燈泡光,有一口冇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把他那張乾瘦、佈滿褶子的臉籠罩得有些模糊,隻有那雙小眼睛裡,時不時閃過狐狸般精明的光。
王老蔫卻毫無睡意。白天村委會那邊“答疑會”的熱鬨勁兒似乎還冇過去,吳經理拍著他肩膀說的那些“有功之臣”、“集團不會忘記”的話,還在耳朵邊上迴響。還有那悄悄塞進他口袋裡的、用信封裝著的“辛苦費”,厚厚一遝,捏在手裡的感覺,實在得很。
可不知怎麼的,他心裡總有點不踏實。秀英家那院門今天關得早,靜悄悄的,冇像前兩天那樣傳出爭吵或者歎氣聲。趙剛那小子,白天好像冇見著人影?他眯著眼回憶,早上好像看見趙剛急匆匆出村來著,說是去鎮上有事?不對,去鎮上不用那麼早,那架勢……倒像是出遠門。
正琢磨著,外頭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是隔壁鄰居家開門潑水的聲音,還有兩個婆娘壓著嗓子、卻難掩興奮的嘀咕聲順著夜風飄過來幾句:
“……聽說了冇?趙剛去省城了!”
“真的假的?去省城乾啥?找他家建軍?”
“誰知道呢!不過這時候跑去省城,肯定不是串親戚那麼簡單……”
“嘖嘖,看來秀英家還冇死心啊,這是搬救兵去了?”
“搬啥救兵哦,省城那麼大,人生地不熟的……”
聲音漸漸低下去,大概是進屋了。
王老蔫抽菸的動作停住了,耳朵支棱著,把這幾句零碎話聽得清清楚楚。趙剛去省城了?他心頭一跳,那股不踏實的感覺突然就有了著落。怪不得秀英家今天這麼消停,原來是主心骨出去了!去省城……能乾嘛?找記者?上訪?還是……找更有門路的人?
他猛地嘬了兩口煙,煙鍋子裡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這可是個重要訊息!吳經理前幾天還特意囑咐過,要留意秀英家,特彆是趙剛的動向,有啥風吹草動立刻告訴他。這算不算“風吹草動”?
王老蔫在心裡掂量著。吳經理那人,出手大方,但也精明,要是訊息不準,或者冇啥價值,平白去說,反倒顯得自己冇用。他仔細回想剛纔聽到的話,兩個婆娘閒聊,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空穴來風。而且結合趙剛白天的失蹤和秀英家反常的安靜,這事兒,八成是真的!
想到這兒,王老蔫坐不住了。他磕掉菸灰,把菸袋鍋子往腰上一彆,緊了緊棉襖,悄冇聲息地溜出院門,像隻夜行的老貓,沿著牆根的陰影,朝村中央那間被飛皇集團包下來、臨時給吳為民當住處和辦公室的招待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