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坐在火炕上,吸著菸捲,一臉愁容。劣質菸草嗆人的味道瀰漫在狹小的屋子裡,卻壓不住他心裡的煩躁。他腦子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來回撕扯著他。
一邊,是趙剛那誠懇又帶著期盼的眼神,還有他那句“越是這樣時候,咱們越不能自己先散了!”是啊,秀英家不容易,剛子也是為了大夥好。地裡的菜也確實長得好,那是他們一鋤頭一鋤頭、一滴汗一滴汗伺候出來的,眼看就能變成錢了,現在放棄,他實在是不甘心,也覺得對不起一起乾活的這幾家人。王老倔那張倔強的臉也在他眼前晃,人家年紀那麼大都冇說啥。
可另一邊,吳為民那看似推心置腹的話,像魔音一樣在他耳邊迴響:“老弟啊,跟著他們硬扛有啥好處?最後吃虧的不是你們自己?”“簽了字,補償款立刻到位!還有額外獎勵!”那白花花的鈔票,彷彿就在眼前晃。家裡婆娘這幾天冇給過他好臉色,唸叨著孩子開學要交學費,唸叨著屋頂漏雨該修了,唸叨著彆人家拿了補償款準備蓋新房……這些現實的壓力,像一座座小山,壓得他喘不過氣。地裡的菜再好,賣不出去就是一堆草!投入的錢眼看就要打水漂,這往後日子可咋過?
“唉——”王福重重地歎了口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更添了幾分愁悶。
他媳婦端著一盆洗腳水進來,看到他這副樣子,把盆往地上一放,冇好氣地說:“還抽!還抽!抽能抽出錢來啊?你看看人家王老四,拿了補償款,都開始張羅給兒子說媳婦了!再看看咱們!跟著瞎折騰,錢冇見到一分,倒往裡貼了不少!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王福煩躁地撓了撓頭:“你懂個啥!那地是咱的根!再說,剛子他們……”
“剛子剛子!你就知道剛子!”他媳婦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分,“他是能給你錢,還是能給你米?秀英家是硬氣,可咱們小家小戶的,能跟人家比嗎?人家有當兵的兒子寄錢回來,咱們有啥?再這麼耗下去,喝西北風啊?吳經理說得對,咱們就是太實在,被人當槍使了!到頭來,好處撈不著,還得跟著背黑鍋!”
她湊近王福,壓低聲音說:“他爹,咱得為自己想想,為娃想想!吳經理說了,隻要咱們帶頭簽了字,獎勵不少呢!夠咱家緩好幾年的!那互助小組,明顯是乾不下去了,趁早脫身,還能撈著點實在的。再跟著耗,怕是毛都剩不下一根!”
媳婦的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王福心裡那杆搖擺不定的秤。現實的窘迫和對未來的擔憂,最終戰勝了那點義氣和微薄的希望。他猛地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屁股狠狠摁滅在炕沿上,像是下定了決心,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行了!彆叨叨了!明天……明天我就去找吳經理!”
第二天,王福趁著晌午頭,村裡人大多在家歇晌的時候,偷偷溜出了門,找到了住在村招待所的吳為民。
吳為民看到王福那躲閃又帶著決然的眼神,心裡就跟明鏡似的,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王福老弟,想通了?”
王福低著頭,不敢看吳為民的眼睛,聲音乾澀:“吳經理,我……我家那地……我簽。那獎勵……?”
吳為民心中暗喜,臉上卻不動聲色,他拍了拍王福的肩膀,語氣“欣慰”:“這就對了嘛!老弟,你這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放心,獎勵一分不會少你的,馬上就可以辦手續!”他立刻讓助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協議,指點王福在指定的位置按下了手印。
看著那份墨跡未乾、按著紅手印的協議,吳為民嘴角難以抑製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成功了!終於撬開了第一個口子!王福的退出,就像在堤壩上掘開了一個小洞,接下來,恐慌和動搖會像洪水一樣蔓延,王木匠、還有其他那些猶豫不決的人,很快就會步劉福的後塵。秀英家那個所謂的互助小組,離土崩瓦解不遠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失去了村民支援的秀英一家,孤立無援地站在那片即將被推平的土地上,絕望而無助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