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與此同時,在秀英家那間門窗緊閉、氣氛凝重的堂屋裡,時間彷彿停滯了。
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裡煎熬。李綵鳳帶來的短暫騷動和王大虎的瘋狂叫罵過後,院子裡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等待。
秀英緊緊攥著那枚貼在胸口的軍功章,李玉珍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小芳臉色蒼白,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剪刀。王猛和趙剛則一左一右守在門後,像兩尊蓄勢待發的石獅。
當遠處第一聲低沉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挖掘機引擎聲隱約傳來時,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緊。
來了!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伴隨著履帶碾過土路發出的沉重“嘎吱”聲,以及更多嘈雜的人聲、汽車引擎聲。
這混雜的噪音彙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聲浪,如同死亡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們緊繃的神經上。
王猛透過門縫,死死地盯著外麵。隻見村子的主乾道上,塵土飛揚。打頭的是兩輛噴著“綜合執法”字樣的皮卡車,後麵跟著兩台巨大的、塗著黃色油漆的挖掘機,鋼鐵的臂膀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再後麵,是幾輛坐著人的麪包車,以及黑壓壓一片的人群——有穿著類似製服的人,但更多是些穿著雜亂、眼神不善的陌生青壯年,顯然是阿威手下和王大虎召集來的混混混跡其中。
這支龐大的隊伍,像一股汙濁的鋼鐵洪流,帶著不容抗拒的蠻橫氣勢,徑直朝著村東頭湧來。沿途的村民紛紛關門閉戶,隻敢從窗戶縫裡驚恐地向外張望。
隊伍最終在秀英家院門外十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引擎冇有熄火,挖掘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噴出的黑色尾氣汙染了清冷的空氣。
皮卡車上跳下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藍色執法製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個電喇叭。
他身邊站著麵色陰沉、眼神躲閃的王大虎,以及抱著胳膊、一臉冷漠的阿威。阿威的那兩個手下,則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混入了人群之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秀英家的院牆和門窗。
胖官員清了清嗓子,舉起電喇叭,用一種公式化卻帶著不耐煩的腔調朝著院內喊話:
“裡麵的人聽著!我們是鎮綜合執法隊的!你們戶房屋已被依法認定為D級危房,且侵占規劃紅線,限期自行拆除的期限已到!現依法進行強製拆除!請你們立即主動離開房屋,配合執法!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通過電喇叭放大,在挖掘機的轟鳴間隙中反覆迴盪。
院內,一片死寂。冇有人迴應。
胖官員皺了皺眉,又重複喊了一遍,語氣加重:“王秀英!聽到冇有!立刻出來!這是最後的警告!”
依舊冇有任何動靜。隻有那扇緊閉的、被各種雜物頂死的院門,像一道沉默的壁壘。
王大虎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湊到胖官員耳邊低語了幾句,又惡狠狠地瞪了院門一眼。
胖官員臉上掛不住了,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立刻,幾個穿著類似協管製服的人和一個挖掘機司機模樣的人走上前來。那幾個人開始用力拍打院門,發出“哐哐”的巨響,試圖強行推開,但門被從裡麵頂得死死的,紋絲不動。
“撞開!把門給我撞開!”胖官員失去了耐心,指著院門吼道。
得到指令,其中一台挖掘機發出了更加沉悶的咆哮,巨大的鋼鐵履帶開始轉動,如同史前巨獸,緩緩調整方向,那堅硬冰冷的鋼鐵挖鬥,對準了秀英家那扇單薄的木製院門!
鋼鐵巨獸的逼近,帶來的壓迫感是前所未有的。挖掘機每前進一寸,都彷彿碾在院內眾人的心上。
王猛的眼睛瞬間紅了,他回頭看向趙剛和秀英,嘶聲道:“他們真要撞門了!”
秀英猛地站起身,蒼老的臉上冇有任何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理了理衣服,對趙剛和王猛說:“走!我們出去!就算死,也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輕易地把家毀了!”
李玉珍和小芳也顫抖著站了起來,臉上帶著恐懼,卻緊緊跟在了秀英身後。
趙剛深吸一口氣,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好!我們出去!記住,我們占著理!站在一起,彆讓他們衝散!”
他示意王猛和他一起,緩緩移開了頂門的木樁和石頭。
就在外麵那個挖掘機挖鬥即將觸碰到院門的一刹那。
“吱呀——”一聲。
那扇飽經風霜、帶著刀痕的木門,從裡麵被緩緩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