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的“好日子”,因為對王建軍的深刻瞭解和恐懼,提前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驅之不散的陰影。這陰影攪得他寢食難安,越想越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一條道走到黑了。王家那邊現在看著是慘,可萬一王建軍真殺回來,秋後算賬,自己這個幫凶絕對跑不了!
得做點什麼,給自己留條後路!至少……至少得把自己從“逼死”王家的最前線稍微往後撤一撤,別把仇結得太死。王老蔫心裏翻來覆去地琢磨,最終把目光落在了王猛身上。
王猛是王家目前唯一還“活”在明麵上的青壯年,雖然人在裏頭關著,但畢竟是條人命,而且是最直接、最明顯的衝突點。周瑜上次來,不就是為了讓王猛出來嗎?這說明放王猛出來,至少能緩和一點和王秀英的關係,也顯得他王老蔫不是那麼趕盡殺絕。就算將來王建軍回來,看在他幫忙放王猛出來的份上,說不定能對他手下留情幾分。
而且,王老蔫心裏也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微弱的愧疚。那天衝突,王猛雖然脾氣沖,下手狠,但說到底,是為了護著他媽和他嬸子。自己當時跟著吳為民起鬨,也確實有點……不地道。把王猛關這麼久,眼看又要過年了,裏頭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
“山不轉水轉,做人不能太絕,得給自己留點餘地。”王老蔫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反覆唸叨著這幾句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老話,試圖說服自己。
打定主意,他找了個由頭,再次來到飛皇集團在王家莊的臨時辦公室,找吳為民。
吳為民正在看施工圖紙,見王老蔫進來,抬了抬眼皮:“王支書,有事?那幾戶簽字的事催得怎麼樣了?”
“吳經理,簽字的事正在辦,有我在,您放心。”王老蔫賠著笑,搓著手,在吳為民對麵坐下,臉上露出一副為難又懇切的表情,“我今天來,是想跟您商量個事……是關於王猛的。”
“王猛?”吳為民放下圖紙,眉頭一皺,“他又怎麼了?在裏麵不老實?”
“不是不是,”王老蔫連忙擺手,“吳經理,我是這麼想的。王猛那小子,關進去也有些日子了。他打人是不對,該受懲罰。不過……這懲罰也夠了吧?年輕人,血氣方剛,也是一時衝動。眼看快過年了,他家裏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跑的跑,也怪可憐的……”
吳為民的臉色沉了下來,打斷他:“老王,你這是什麼意思?同情心泛濫了?王猛暴力抗法,打傷我們工作組的人,性質惡劣!關他,是依法辦事!怎麼,你想替他求情?”
王老蔫心裏一緊,但話已開頭,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吳經理,我不是求情,我是覺得……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嘛。王猛畢竟年輕,關這麼久,教訓也給了。再說,他家的房子也拆了,地也沒了,人也散了,夠慘了。咱們要是能高抬貴手,把他放了,一來顯得咱們大度,不跟小輩一般見識;二來,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免得有人說咱們欺人太甚。萬一……萬一他家那個當兵的兒子回來,咱們也算有個交代不是?”
他把“當兵的兒子”幾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眼睛偷偷觀察著吳為民的反應。
吳為民果然露出不屑的表情,嗤笑一聲:“王建軍?老王,你怎麼跟個娘們似的,前怕狼後怕虎!一個當兵的,有什麼好怕的?就算他回來,還能把咱們吃了?咱們手續齊全,依法辦事,他能怎麼樣?陳少都不擔心,你操哪門子心?”
王老蔫心裏暗罵吳為民狂妄無知,但嘴上還得順著說:“吳經理,陳少自然是手眼通天,咱們也是依法辦事。可我總覺得……王建軍那小子不簡單,從小就有主意,在部隊又當了官,萬一他真較起真來,利用部隊的關係鬧起來,雖然未必能把咱們怎麼樣,但總歸是麻煩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放王猛出來,對咱們也沒什麼損失,還能顯得咱們仁義。您說呢?”
吳為民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老王,你別說了。王猛的事,陳少有過明確指示,不能放!這是原則問題!放了他,咱們的威信何在?其他村民怎麼看?後麵還怎麼開展工作?你就別胡思亂想了,安心把你該乾的事乾好!隻要專案順利推進,陳少虧待不了你!”
見吳為民態度堅決,油鹽不進,王老蔫心裏又急又怕。他知道,光靠嘴皮子說是沒用了。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臉上堆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有些為難、甚至帶點強硬的神色。
“吳經理,”王老蔫的聲音也低沉了一些,“我不是胡思亂想,我是……我是真有點乾不下去了。”
“嗯?”吳為民一愣,抬頭盯著他,“你什麼意思?”
王老蔫挺了挺腰桿,儘管心裏打鼓,但還是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有分量:“吳經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王家莊這個專案,我跟著您,前前後後也出了不少力,得罪了不少人。現在王家搞成這樣,我心裏……不踏實。王猛這事,我覺得咱們做得有點過了。他現在關在裏麵,罪名可大可小,萬一將來有人翻舊賬,我這個在現場的村支書,第一個脫不了乾係!”
他頓了頓,看著吳為民漸漸變冷的臉色,豁出去了:“所以,今天我來,是想跟您說,王猛這個事,您要是同意,咱們寫個諒解書,把人放了,這事兒就算翻篇,我繼續跟著您乾,保證把後麵的事辦得漂漂亮亮。您要是實在不同意……”
王老蔫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那這個村支書,我也幹不了了。您另請高明吧。我王老蔫能力有限,膽子也小,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你威脅我?”吳為民“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色鐵青,“王老蔫,你長本事了?你以為這個村支書你想當就當,想不當就不當?沒有我,你能坐上這個位置?沒有陳少,你能有今天?”
王老蔫被他嚇了一跳,腿肚子有點轉筋,但話已出口,沒有退路。他也站了起來,雖然矮了吳為民半頭,但梗著脖子,臉上也是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吳經理,我不是威脅您,我是實話實說。我王老蔫就是個莊稼漢,沒多大出息,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現在這日子,我過得不踏實!王家的事,我摻和得太深了,我怕遭報應!您要是不肯鬆鬆手,放王猛一馬,那對不起,這個得罪人、將來還可能吃掛落的差事,我真幹不了!您就是現在撤了我,我也認了!”
他這是以退為進,也是真的有點破罐子破摔了。村支書的位子和好處固然誘人,但比起可能來自王建軍的報復和良心上的不安,他寧願捨棄。
辦公室裡氣氛頓時劍拔弩張。吳為民死死盯著王老蔫,眼裏冒著火。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對自己點頭哈腰、唯命是從的土包子,今天居然敢跟他叫板,還用撂挑子來要挾!
但吳為民也不是傻子。他很快冷靜下來,腦子飛速轉動。王老蔫雖然是個小角色,但眼下在村裡還真少不了他。他對村裡情況熟,人頭熟,很多具體事情需要他去辦,去壓服那些村民。而且,臨陣換將,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麻煩,萬一王老蔫真擺挑子不幹,甚至出去亂說點什麼,雖然未必能動搖大局,但總歸是節外生枝。陳少現在最想要的是儘快、平穩地推進專案,不想再出任何岔子。
為了一個王猛,值不值得跟王老蔫徹底鬧翻?王猛放出來,真有多大影響嗎?一個剛放出來的、家裏已經垮了的小子,還能翻天不成?或許……就像王老蔫說的,放了他,還能顯得自己這邊“大度”,緩和一下過於緊張的對抗氣氛,順便安撫一下這個開始不安分的村支書?
吳為民權衡利弊,臉色漸漸緩和下來,但語氣依舊生硬:“老王,你這是在將我的軍啊。”
王老蔫見吳為民口氣鬆動,心裏一喜,連忙換上懇求的語氣:“吳經理,我哪敢將您的軍啊!我是真沒辦法了!您就抬抬手,就當是可憐可憐我,也當是……給咱們自己積點德。王猛出來,我保證看好他,不讓他再鬧事!以後村裏的事,我絕對更加賣力!”
吳為民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做艱難的決定,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行!王老蔫,看在你這段時間確實出了力的份上,也看在你這個村支書還有用的份上,我就破例一次!”
他走回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空白的檔案紙,又找出一支筆,刷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扔到王老蔫麵前。
“這是我和另外兩個當時在場的工作組同事聯名的‘諒解書’和‘情況說明’,就說那天是誤會衝突,王猛雖然動手,但事出有因,且我們傷勢輕微,經過這段時間的拘留教育,已經認識到錯誤,我們不予追究其刑事責任,建議公安機關從輕處理或撤案。你拿著這個,去公安局試試吧。記住,隻此一次,下不為例!而且,王猛放出來以後,你必須給我看緊了,要是他再敢鬧事,或者你以後再跟我玩這種心眼……”
吳為民的眼神變得陰冷:“那就別怪我吳為民不客氣!陳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王老蔫如蒙大赦,連忙拿起那張紙,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謝謝吳經理!您放心!我一定看好王猛!以後絕對唯您馬首是瞻,絕無二話!”
他仔細看了看那張“諒解書”,內容寫得還算過得去,吳為民還模仿另外兩人的筆跡簽了名。有了這個東西,去公安局活動活動,王猛應該有很大機會能出來了。
王老蔫揣好這張分量不輕的紙,千恩萬謝地退出了吳為民的辦公室。走出門,被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衣都浸濕了。
他長長地籲了口氣,心裏五味雜陳。一方麵,終於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退路”,也稍微減輕了一點對王建軍的恐懼和內心的不安;另一方麵,他也徹底得罪了吳為民,以後的日子恐怕得更小心了。而且,這張“諒解書”到底能不能順利把王猛弄出來,還是個未知數。公安那邊,吳為民和陳少肯定也打過招呼,會不會買這張紙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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