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麗焦慮地在出租屋裏來回踱步,心裏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從周瑜回省城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三四天了。開始兩天,她還能勉強保持鎮定,安慰自己說省城路遠,見領導、彙報情況、等待指示都需要時間。可越往後,時間越是難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無數倍。
小小的堂屋裏,空氣似乎都凝滯了。秀英靠坐在裏屋床上,眼睛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裏無意識地撚著一小塊舊布,那是她以前給趙剛補衣服剩下的。李玉珍的病稍微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動了,但精神依舊萎靡,常常坐在凳子上發獃,一坐就是半天,嘴裏偶爾唸叨著“老五”、“猛子”。小芳則裡裡外外地忙著,掃地、擦桌子、燒水、準備簡單的飯食,用忙碌來對抗內心的焦灼,可她的動作也常常走神,不是碰倒了凳子,就是煮飯忘了看火。
“梅麗姐,你別轉了,轉得我頭暈。”小芳看著梅麗腳下都快磨出印子的地麵,忍不住小聲說。
梅麗停下腳步,嘆了口氣,在桌邊坐下,雙手撐著額頭。“我坐不住啊,芳姐。這都幾天了,一點訊息都沒有。電話也不敢多打,怕影響他辦事。你說……會不會不順利?”
“周大哥那麼有本事,在省裡當幹部,肯定能想到辦法的。”小芳這話說得沒什麼底氣,更像是自我安慰。她也擔心,畢竟對方是飛皇集團,是那個聽起來就很厲害的陳少。
秀英在裏屋聽到了,幽幽地開口,聲音乾澀:“麗麗,別太指望了。咱們家這事……水深。周同誌能幫咱們到這一步,已經是大恩大德了。就算……就算他那邊沒辦法,咱們也不能怨人家。”話雖這麼說,她眼底深處那一點點因為周瑜出現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卻在等待中慢慢黯淡下去。經歷過太多失望和打擊,她已經不敢再抱太大的期望了。
李玉珍也挪到堂屋門口,倚著門框,眼圈又紅了:“我就怕……就怕猛子在裏頭……唉,這孩子脾氣倔,不知道會不會吃虧……建軍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
“建軍哥會回來的!他一定有辦法!”小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語氣急切地說。可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渺茫。建軍哥遠在邊疆,通訊不便,家裏發生的這些事,他可能還一無所知。等他回來?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家裏還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幾個女人互相說著安慰的話,可那些話語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們像是被困在孤島上的人,眼巴巴地望著唯一可能駛來的救援船隻,卻不知道它是否會來,何時能來,又能不能衝破風浪。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刑罰。
此刻,在返回清源縣的路上,周瑜的心情比這陰沉的天色還要沉重。
他坐在長途客車的靠窗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略顯荒涼的冬日景象,眉頭緊鎖,一路無言。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與秘書長的談話,以及對方那被迅速化解、看似無懈可擊的反饋。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漫過心頭。
他原本以為,憑藉自己所能接觸到的最有力的“上層關係”,至少能撕開一道口子,給王家帶來一絲轉機。可現實給了他一記悶棍。對方不僅輕易地抵擋住了這波壓力,還展現出了遠超他預估的、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能量和嫻熟的危機處理能力。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一張精心編織的、滲透到各個層級的關係網和利益共同體。
王猛依然被關著,理由“正當”。王家的困境沒有絲毫改變。趙剛的死,依舊被定義為“意外”。飛皇集團的推土機,恐怕很快又會開動。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這種無力,並非來自於他個人的能力不足,而是來自於一種結構性的、係統性的阻力。當規則被某些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當權力與資本緊密結合形成壁壘,個人的努力和正義的吶喊,往往顯得那麼微弱。
他想到了梅麗那雙充滿信任和期盼的眼睛,想到了秀英嬸那憔悴而絕望的麵容,想到了王猛可能正在承受的折磨,想到了趙剛那條不明不白逝去的年輕生命……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難道就這麼算了?眼睜睜看著王家被徹底碾碎?看著正義被踐踏,惡行被掩蓋?
不,不能。
周瑜用力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重新思考。
秘書長那條路暫時走不通了,或者說,常規的、體製內施壓的路徑,在對方早有防備且勢力深厚的情況下,效果有限,且容易陷入對方擅長的“程式”和“解釋”遊戲。
必須換條路走。
他想起了梅麗提到的那個在省報實習的師兄,孫記者。輿論?這或許是一把更鋒利但也更危險的刀。用得好,可以形成巨大的社會壓力,迫使有關部門不得不正麵回應和調查;用不好,可能會打草驚蛇,引來對方更瘋狂的反撲,甚至可能危及梅麗她們的安全,也讓自己陷入被動。
還有法律途徑。王猛的案子,程式上有沒有漏洞?超期羈押?證據不足?能否申請取保候審或者要求公開審理?趙剛的死,雖然明麵上是事故,但疑點重重,能否申請重新調查或要求更詳細的屍檢報告?飛皇集團的專案手續,是否真的完全合規?在環評、土地性質變更、補償標準公示等方麵,有沒有可以質疑的地方?
但這些法律手段,同樣需要時間,需要專業的律師,更需要克服地方保護主義和可能存在的司法不公。王家現在一貧如洗,連請律師的錢都拿不出來。
還有……王建軍。這個始終未曾露麵,但可能是王家最大變數的軍人。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他回來後會是什麼態度?會採取什麼行動?軍人的身份和血性,或許會帶來完全不同的局麵,但也可能引發更激烈的、難以控製的衝突。
一個個念頭在周瑜腦海中閃過,又一個個被現實條件的侷限所否定或擱置。他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複雜的迷宮,每一條看似可能的路徑,都佈滿了荊棘和陷阱,或者乾脆就是死衚衕。
車子顛簸著,離清源縣越來越近。周瑜的心情卻越發沉重。他知道,回去後要麵對梅麗她們期盼的目光,而自己帶回去的,很可能不是希望,而是又一次的失望,以及更艱難的抉擇。
他該怎麼跟她們說?說省裡的“招呼”沒起到作用,對方背景太硬?說我們還得另想辦法,但前路更加艱難?
他幾乎可以想像梅麗聽到訊息後,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強忍住的淚水。還有秀英嬸那認命般的沉默,李玉珍絕望的哭泣,小芳無助的彷徨。
這種無力感,比麵對任何複雜的工作難題都要讓人難受。因為它關乎信任,關乎希望,更關乎幾個活生生的人能否從絕境中掙脫出來。
周瑜閉上眼,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疲憊感湧了上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高速運轉著。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放棄。既然選擇了介入,就必須負責到底。常規路走不通,就走非常規路;明麵上力量不足,就從側麵尋找突破口;一個人力量有限,就嘗試聯結更多的力量。
也許,該和梅麗那個做記者的師兄深入談一談了。也許,該想辦法先給王猛找個靠譜的律師,哪怕隻是提供一點法律諮詢。也許,該更深入地挖掘飛皇集團和陳少背後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思路漸漸清晰了一些,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唯一確定的是,這場鬥爭,註定是漫長而艱難的。
客車終於駛入了清源縣長途汽車站。周瑜提起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下汽車。站外寒冷的風撲麵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他抬頭望向鎮上出租屋的方向,深吸一口氣,邁開了腳步。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