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麗和周瑜在小芳的帶領下,離開了那條讓她後怕的村道,拐上了另一條更偏僻、更坑窪的小路。
這條路梅麗有些陌生,記憶中這邊過去是一片打穀場和幾間廢棄的倉庫,什麼時候有了這些低矮破舊的臨時棚屋?
越往前走,環境越顯雜亂。臨時搭建的棚屋歪歪扭扭,用的材料五花八門,有舊木板,有破氈布,還有撿來的石棉瓦。
路麵泥濘不堪,散發著垃圾和汙水混合的難聞氣味。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在泥地裡追逐,衣服髒得看不出顏色。一些老人坐在自家棚屋門口,眼神麻木地看著他們走過。
梅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越走越慌。她知道家裏可能出了事,但從村裡那些隻言片語的傳聞,到眼前這觸目驚心的破敗景象,衝擊力是完全不同的。她簡直無法想像,自己那個雖然清貧但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充滿生活氣息的家,會和眼前這種地方聯絡起來。
“小芳,這……這是去哪兒?我家……我媽她們到底在哪兒?”梅麗的聲音有些發顫,緊緊抓著小芳的胳膊。
小芳低著頭,不敢看梅麗的眼睛,聲音輕得像蚊子:“就……就快到了。嬸子和玉珍嬸,暫時……暫時住在前麵的棚子裏。”
“棚子?”梅麗的音調拔高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為什麼住棚子?我們家房子呢?!”
小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她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走在旁邊一直沉默觀察著周遭環境的周瑜忽然開口,聲音沉穩:“梅麗,先別急,見到伯母自然就清楚了。”他輕輕拍了拍梅麗的肩膀,給予無聲的安慰,同時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窺探的視線和破敗的棚戶區,眉頭微蹙。
終於,小芳在一排看起來最簡陋的棚屋前停下了腳步。這棚屋比旁邊的更矮小,牆壁是用粗細不一的木棍和舊木板拚湊的,縫隙裡塞著破布和稻草,屋頂蓋著顏色深淺不一的破舊油氈,壓著幾塊磚頭。門是一扇歪斜的、幾乎關不嚴的舊木板,掛著一條辨不出顏色的布簾子。
棚屋前一小塊泥地上,放著個破了邊的瓦盆,裏麵有點渾濁的水。旁邊堆著些撿來的柴火和亂七八糟的雜物。整個景象,透著一股瀕臨絕境的潦倒和淒涼。
梅麗獃獃地看著這個“家”,大腦一片空白。這是她的家?她媽媽和玉珍嬸就住在這裏?那個有著溫暖火炕、整潔堂屋、院子裏種著月季花的家,去哪兒了?
小芳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輕輕掀開那髒兮兮的布簾,朝裏麵小聲喊了一句:“秀英嬸,玉珍嬸,你們看誰回來了?”
裏麵先是寂靜了一下,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和一個虛弱而沙啞的、帶著疑惑的女聲:“小芳?回來了?誰……誰來了?”
是媽媽的聲音!但聽起來那麼蒼老,那麼疲憊,完全不像記憶中那個雖然辛苦但總是中氣十足的母親。
梅麗再也忍不住,一步搶上前,越過小芳,猛地掀開布簾,彎腰鑽進了低矮昏暗的棚屋。
一股混雜著黴味、藥味和渾濁空氣的味道撲麵而來。棚屋裏光線很暗,隻有高處一個小破窗透進些許天光。地上是坑窪的泥土地麵,潮濕陰冷。靠牆用磚頭和木板搭了個簡易的“床鋪”,鋪著薄薄的、辨不出顏色的舊褥子。
在那“床鋪”邊,一個身影正試圖支撐著坐起來。那人頭髮花白淩亂,用一根舊木簪草草綰著,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麵色蠟黃憔悴,眼窩深陷,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肩膀瘦削得彷彿隻剩骨頭。
梅麗的視線凝固在那張臉上,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這是……她媽媽?那個雖然清瘦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的母親?怎麼……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老了十歲都不止!
“媽……”梅麗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巨大的震驚和心痛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秀英也終於看清了鑽進來的人。她渾濁的眼睛先是茫然,然後猛地睜大,瞳孔驟縮,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粗糙的褥子,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卻發不出聲音。
她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或者是高燒燒糊塗了出現的幻覺。不然,她那個在省城上大學、鮮亮明媚的女兒,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骯髒破敗的棚屋裏?
“麗……麗麗?”秀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充滿了不敢置信。
這一聲“麗麗”,徹底擊潰了梅麗所有的心理防線。
“娘——!”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聲音裡飽含了無法言喻的震驚、心痛、委屈和憤怒。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像小時候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猛地撲了過去,膝蓋重重地跪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張開手臂,緊緊、緊緊地抱住了秀英瘦骨嶙峋的身體。
“娘!娘啊!你怎麼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這是怎麼回事啊?!咱們家呢?!我們的房子呢?!你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娘——!”梅麗把頭深深埋進母親瘦弱的肩窩,哭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淚水瞬間就打濕了秀英肩膀上單薄的衣衫。
她感受著母親身上硌人的骨頭和冰涼的溫度,心像被刀割一樣疼。這哪裏還是她記憶中那個能扛起整個家、永遠給她溫暖的母親?
秀英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痛哭弄得懵了,僵硬了片刻,隨即,那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悲痛、委屈、絕望,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臂,顫抖著,回抱住了女兒,嘴唇哆嗦著,眼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梅麗烏黑的捲髮上。她沒有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微微抽搐,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和無力。
“麗麗……我的麗麗……你……你怎麼回來了……”秀英泣不成聲,反覆摸著女兒的頭髮和後背,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夢。
這時,旁邊另一張用門板臨時搭的“床鋪”上,李玉珍也被驚動了,她掙紮著撐起上半身,臉色比秀英更差,形銷骨立,看到梅麗,也是愣住,隨即也跟著嗚嗚地哭了起來:“梅麗啊……你可算……可算回來了……這家……家都快沒了啊……”
小芳站在低矮的門口,看著棚屋裏母女相擁痛哭的場景,也忍不住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周瑜站在棚屋外,聽著裏麵傳出的悲聲,麵色凝重,眼神複雜。他沒有進去,隻是靜靜地站在那兒,身形挺拔,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彷彿一道沉默而堅固的屏障。
棚屋裏,哭聲持續了很久。梅麗哭得幾乎脫力,才慢慢從母親懷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母親憔悴不堪的臉,又看看這四處漏風、陰暗潮濕的“家”,心頭的疑惑和憤怒如同野草般瘋長。
“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梅麗緊緊握著秀英冰涼的手,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咱們家的房子呢?為什麼住在這裏?猛子哥呢?村裡人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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