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來警衛員,詢問是否有家裏來的信。年輕的警衛員小跑過來,立正敬禮:“報告教導員!暫時沒有新的信件!最近一次通訊還是一年前的,您母親寄來的那封!”
“知道了。”他點了點頭,揮揮手讓警衛員去忙。心裏卻難免有些失落和隱隱的不安。離開家鄉這麼久,深入這苦寒的邊疆執行重要任務,與外界通訊本就困難,家裏上次來信是一個月前,按理說也差不多該有新的訊息了。
母親身體還好嗎?玉珍嬸的病怎麼樣了?趙剛兄弟在村裡適應得如何?還有猛子那小子,是不是又惹他秀英嬸生氣了?家裏那點地,不知道侍弄得怎麼樣了……
他就是王建軍,王秀英的兒子,王猛的堂哥,趙剛的生死戰友。
他站在營房外的瞭望哨位旁,極目遠眺。眼前是蒼茫遼闊的戈壁,遠處雪山連綿,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冷冽的金光。景色壯美,卻帶著一種亙古的荒涼和孤寂。
這裏的風很大,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乾燥得讓人嘴唇開裂。但這一切,他都早已習慣。
離開家鄉王家莊,已經快兩年了。當初接到秘密調防命令,走得匆忙,隻來得及給母親和趙剛各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囑託趙剛一定照顧好家裏。
這兩年來,任務繁重,環境艱苦,通訊不便,對家鄉的思念,就像這戈壁下的暗河,平時深埋心底,但在某些寂靜的時刻,尤其在完成任務後短暫的放鬆間隙,就會悄然湧上心頭,變得格外清晰和濃烈。
他甚是想念家鄉的鄉親們。想念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夏天枝繁葉茂,是大家納涼閑聊的好地方;想念村後那條雖然不寬、但清澈見底的小河,小時候常在裏麵摸魚捉蝦;想念田野裡四季變換的景色,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泥土和莊稼的清香;想念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嬸娘,雖然有些人家也有些小計較,但總體上,那是一個充滿人情味和煙火氣的村莊。
而所有這些思念中,最深沉、最讓他牽掛的,還是他的母親,王秀英。
想起母親,王建軍的心就變得無比柔軟,也隱隱作痛。父親去得早,是母親一個人,用她那並不寬闊的肩膀和佈滿老繭的雙手,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供他讀書。母親沒什麼文化,性格要強,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累,但在他麵前,永遠是那副堅韌樂觀的樣子,從不訴苦,隻叮囑他在部隊好好乾,別惦記家裏。
他還記得離家前夜,母親在燈下為他縫補軍裝上的釦子,手指靈活地穿梭,昏黃的燈光照著她花白的頭髮和專註的側臉。她的話不多,隻是反覆說著:“到了那邊,聽領導的話,跟戰友處好關係,注意安全。家裏不用你操心,有猛子,和王老五他們,都好著呢。”那場景,如今想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母親老了。上次來信,字跡有些顫抖,但依舊工整,報喜不報憂,隻說一切都好,讓他勿念。可他怎能不念?母親有風濕的老毛病,一變天就腿疼;玉珍嬸身體一直弱;家裏那幾間老屋,也該修繕了……這些,母親在信裡從來不會提。
他抬頭看了看西邊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落日,那巨大的、火紅的圓盤,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而又悲壯的金紅色。落日,總是容易勾起遊子的鄉愁。
“不久後,是該回去了。”王建軍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
這次重要的邊境聯合巡邏和駐防任務,已經接近尾聲。上級雖然沒有明確說,但他從一些跡象判斷,隊伍很快可能就會進行輪換休整。按照慣例,像他這樣離家時間長、且在任務中表現出色的骨幹,有很大機會能申請到一段不短的探親假。
他渴望回去。回去看看母親是不是真的像信裡說的那樣“一切都好”;回去看看趙剛把家裏照顧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委屈;回去看看猛子是不是又進步了,性子有沒有沉穩些;回去看看村裏的變化,看看那些熟悉的鄉親;也回去給父親上個墳,陪母親好好說說話,吃幾頓她做的、最普通的家常飯菜。
他甚至開始在心裏盤算,回去要帶點什麼。邊疆的特產不多,但有些好的藥材,對母親的風濕或許有用。還有這邊產的質地緊密、防寒效果極好的羊毛毯子,給母親和玉珍嬸各帶一條。給趙剛帶一把真正鋒利耐用的多功能軍刀,他肯定喜歡。給猛子……那小子,帶點啥呢?新式的作訓鞋?或者直接給他塞點錢,讓他自己買點需要的……
想著這些,他剛毅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彷彿已經看到了母親見到他時那驚喜含淚的樣子,看到了趙剛用力拍他肩膀說“你可算回來了”的場景,看到了猛子圍著他問東問西的興奮勁頭。
然而,那絲笑意很快又隱去了。不知為何,最近幾天,尤其是今天傍晚,他心裏那股隱隱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悶的,讓他有些煩躁。是太想家了嗎?還是邊疆待久了,人的感覺會變得敏感?
他搖搖頭,試圖驅散這莫名其妙的不安。可能是最近任務強度大,精神一直緊繃著吧。等回去休假,好好放鬆一下就好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故鄉的方向,那裏早已被暮色和千山萬水所阻隔。他轉身,大步走回營房。步伐堅定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但他心裏,那歸家的渴望,已經如同這戈壁夜空中逐漸亮起的星辰,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心心念唸的故鄉,他牽掛的家和親人,正經歷著一場他無法想像的、血與火的劫難。他規劃中的溫馨團聚,早已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而他心中那份不安,或許正是血脈親情間,那跨越時空的、最悲切的感應。
夜風更緊了,捲起沙塵,嗚嚥著掠過營房和哨所。王建軍在燈下,再次拿出母親一年前的那封信,仔細地看著,彷彿能從那些熟悉的字跡裡,汲取到支撐他堅守到歸期的力量。
快了,就快了。等任務一結束,他就立刻打報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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