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站在遠處那輛黑色轎車旁、一直冷眼旁觀的小娜,給吳為民示意了個眼神。那眼神很淡,沒什麼情緒,就像是在確認一項預定程式的執行進度。
吳為民接收到訊號,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那副冷酷而公事公辦的表情。他沒有讓挖掘機繼續前進,而是揮了揮手,示意司機暫時熄火。
巨大的轟鳴聲戛然而止,隻剩下煙塵還在瀰漫,和磚石偶爾滾落的窸窣聲。突然的安靜,反而更加襯托出院子裏那死寂般的絕望和恐怖。
吳為民整理了一下被塵土弄髒的西裝前襟,從旁邊一個助理手裏,再次接過那份嶄新的、一式幾份的補償安置協議,還有那盒紅色的印泥。這
一次,他沒有再假惺惺地“遞過去”,而是直接拿著,帶著張組長和王老蔫,王老蔫捂著鼻子,眼神躲閃卻又帶著一絲得意,踩著滿地的碎磚爛瓦,跨過倒塌的牆垣缺口,徑直走進了院子,走到了堂屋門口。
秀英剛才急怒攻心,暈厥過去,被小芳和李玉珍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熱水,好不容易纔悠悠醒轉,但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彷彿隻剩下一口氣吊著。她靠在炕頭,看著吳為民他們一步步走近,看著他們腳下踩著的、自己家院牆的廢墟,眼中已經沒有了淚水,隻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恨意。
小芳緊緊扶著秀英,渾身發抖,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李玉珍更是蜷縮在炕角,把頭埋進膝蓋,不敢再看。
吳為民在堂屋門口站定,沒有進去,彷彿嫌裏麵晦氣。他舉起手中的協議,聲音在突然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刺骨:
“王秀英,看清楚了。”
他的目光掃過倒塌的院牆,掃過滿院狼藉,最後落回秀英臉上,一字一句,像是法官在宣判:
“這,就是抗拒的下場。”
“我之前給過你們機會,小娜秘書也給過你們時間。但你們不識抬舉,心存僥倖,甚至還想頑抗。”
他抖了抖手中的協議,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
“現在,我最後一次告訴你,也是正式通知你。”
“這份補償安置協議,你簽,也得拆。不簽,也得拆。”
“區別隻在於,簽了,你能拿到白紙黑字寫著的這點錢,還能稍微‘體麵’一點,自己收拾東西滾蛋。我們也看在你‘配合’的份上,或許會在王猛的問題上,‘酌情考慮’。”
他特意加重了“酌情考慮”四個字,充滿了威脅和嘲諷。
“如果不簽,”吳為民的語氣陡然轉厲,眼神像刀子一樣剮在秀英臉上,“那麼,今天我們就依法強製清場!屋裏的東西,我們會‘幫’你們‘清理’出來,會不會損壞,我們不敢保證。至於補償款,你們這種‘暴力抗法’、‘阻礙重點工程’的戶頭,還能不能拿到,能拿到多少,那就很難說了。而王猛……哼,數罪併罰,恐怕就不是拘留幾天那麼簡單了!”
**裸的威脅,毫無遮掩的強盜邏輯!
秀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極致的憤怒和屈辱!她想撲上去撕爛吳為民那張醜惡的嘴臉,想用盡全身力氣吼出她的恨!可是,她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她隻能死死地、死死地瞪著吳為民,用眼神傳達著她滔天的恨意。
吳為民毫不在意她的目光。他示意了一下。王老蔫雖然害怕,但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幾步,把協議和筆、印泥,放在了堂屋門檻裏麵的地上,他甚至不敢再遞到秀英麵前。
“簽吧。”吳為民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簽完,帶上你們的人,拿上你們的東西,立刻離開。這片地方,從現在起,歸飛皇集團了。”
“給你們十分鐘考慮。十分鐘後,如果還沒簽字,後果自負。”
說完,他不再看秀英她們,而是轉過身,背對著堂屋,點了一支煙,彷彿在欣賞自己一手製造的“傑作”——那倒塌的院牆,和院子裏瀰漫的、象徵著毀滅的煙塵。
張組長和其他人也都站在院子裏,沉默地等待著,像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禿鷲。
堂屋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秀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和小芳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十分鐘。
隻有十分鐘。
簽,是屈辱地放棄一切,用祖業和尊嚴,去換那點微不足道的錢和一個虛無縹緲的、關於王猛的“酌情考慮”。
不簽,是眼睜睜看著家被徹底搗毀,看著僅剩的財物被踐踏,看著王猛被加重刑罰,然後她們幾個女人,被像垃圾一樣粗暴地拖出去,流落街頭。
兩條路,都是絕路。都是死路。
秀英的目光,緩緩地從吳為民的背影,移到地上那份刺眼的協議上。白紙黑字,紅章赫赫,卻像一張吃人的血盆大口。
她想起了趙剛。如果簽了,剛子就白死了。
她想起了王老五。如果簽了,老五的牢也白坐了。
她想起了王猛。如果不簽,猛子可能就真的完了。
她想起了遠在邊疆、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的兒子建軍。如果這個家沒了,她怎麼跟建軍交代?
巨大的矛盾,像兩座大山,將她死死夾在中間,碾磨著她的靈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割。
小芳看著秀英痛苦到極致的表情,心如刀絞,卻不知道能說什麼。李玉珍依舊埋著頭,發出絕望的嗚咽。
院子裏,吳為民抽完了煙,看了看手錶,冷冷地說:“還有五分鐘。”這聲音,像最後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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