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秀英淚流滿麵,心裏苦得說不出話來。“早知道如此,當初簽了,剛子就不會……”這個念頭,像一條最毒最狠的毒蛇,死死地纏繞住她的心臟,反覆噬咬,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劇痛和鋪天蓋地的悔恨。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身體因為連日的打擊和高燒而異常虛弱,但大腦卻異常清醒,或者說,被無盡的痛苦和悔恨刺激得無法沉睡。
白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吳為民的威逼、王猛的拚死反抗、那冰冷的警車、王老蔫醜陋的嘴臉、還有自己深夜那屈辱的妥協——像一幕幕殘酷的默劇,在她眼前反覆上演,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帶來錐心刺骨的痛楚。
而在這所有痛苦之上,最沉重、最無法承受的,是對趙剛之死的悔恨。
“早知道如此……當初簽了……”
如果當初,在收到那份拆遷通知,在吳為民第一次上門“做工作”的時候,她就服軟認命,簽了那份協議,拿了補償款,帶著一家人搬走,是不是……是不是後麵所有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王大虎不會來威脅,房子不會被強行鑒定為危房,河溝汙染的事也不會被揭穿……最重要的是,趙剛,那個苦命又仗義的孩子,就不會來她們家,不會卷進這場是非,不會為了幫她們家討公道、找希望,而踏上那條通往省城的、最終奪走他性命的死亡之路!
是她!是她這個老糊塗!是她死守著那幾間破屋、那幾分薄地,不肯低頭,才把趙剛拖下了水!是她害死了趙剛!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秀英的靈魂深處。白天在巨大的壓力和對王猛的擔憂下,這種悔恨被暫時壓製,此刻,在夜深人靜、獨自麵對內心的時候,它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她想起趙剛第一次來到家裏時的樣子,風塵僕僕,眼神明亮而堅定,說是建軍的戰友,來幫忙。那時她多高興啊,覺得家裏來了頂樑柱,建軍這孩子真孝順,託付了這麼好的兄弟。
她想起趙剛擋在挖掘機前的背影,那麼單薄,卻又那麼堅決。
她想起他帶著大家修房子、搞互助小組時,那認真而充滿希望的神情。
她想起他分析飛皇集團手段時,那沉穩睿智的樣子。
她想起他說要去省城找周記者、找希望時,那讓人安心的眼神……
這麼好的孩子,原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前程,卻因為她,因為她這個老頑固的家,把命都搭上了!他才二十五歲啊!跟建軍一般大!他沒爹沒娘,孤苦伶仃,到頭來,還死在了異鄉,連個送終的親人都沒有!
“剛子……嬸對不起你……嬸害了你啊……”秀英把臉埋進冰冷的枕頭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眼淚洶湧而出,很快就浸濕了一大片。她不敢哭出聲,怕吵醒旁邊好不容易睡著的李玉珍,怕嚇到外間可能也沒睡著的小芳。所有的悲痛和悔恨,都隻能化作這無聲的、撕裂心肺的哭泣。
早知道……早知道會這樣,她寧願不要這個家!不要這片地!隻要人能好好的!隻要剛子能活著!隻要猛子不用被抓,不用去拚命!
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葯。
她當初的堅持,是為了守住祖輩的基業,是為了不讓兒子回來沒有家,是為了爭一口氣,討一個公道。
可現在,公道沒討來,家要沒了,人,卻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失去。趙剛死了,老五坐牢了,王猛被抓了,生死未卜。
而她自己,這個罪魁禍首,卻還在這裏苟延殘喘,用最後的、也是最屈辱的方式,去試圖挽回一點點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值嗎?這一切,到底值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心頭來回拉扯,每一下都帶出血肉。值不值,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結果已經無法改變。趙剛再也回不來了。
悔恨,像最沉重的枷鎖,將她牢牢鎖住。她感覺自己心頭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住,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冰冷的絕望。她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臟在巨石下艱難跳動、即將碎裂的聲音。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依然感覺空氣稀薄,肺葉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吸不進,也呼不出。
“唔……”她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手指死死揪住胸口單薄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黑暗中,她彷彿又看到了趙剛的臉,不是遺像上那張平靜的臉,而是最後一次離開家、去省城時,回頭對她露出的那個讓她“放心”的笑容。那笑容,此刻在她眼中,卻充滿了諷刺和悲傷。
“剛子……別怪嬸……嬸……嬸錯了……”她喃喃地,語無倫次地說著,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高燒、極度的精神打擊、無盡的悔恨和自責,加上身體的極度虛弱,終於讓她支撐到了極限。那壓在心口的巨石彷彿越來越重,意識也如同沉入冰冷黏稠的泥沼,一點點被拖拽下去。
她最後的記憶,是窗外透進來的、越來越模糊的、慘白的月光,和自己那一聲輕不可聞的、充滿無盡痛苦的嘆息。
然後,黑暗徹底降臨。
秀英終於承受不住,昏昏沉沉地、徹底地失去了意識,陷入了一片無夢的、死寂的黑暗之中。隻有臉上未乾的淚痕,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證明著她剛剛經歷了怎樣一場靈魂的淩遲。
外間,小芳其實一直沒睡踏實,聽到裏屋秀英壓抑的哭聲漸漸停歇,變成一種過於安靜的死寂,心裏不由得一緊。她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裏屋門口,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到秀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嬸?”小芳試探著輕聲喚了一句。
沒有回應。
小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連忙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秀英的額頭,依舊滾燙,但氣息微弱。她又輕輕搖了搖秀英的肩膀:“嬸!秀英嬸!你醒醒!”
秀英毫無反應,隻有眉頭似乎因為夢魘或痛苦,而緊緊地蹙著。
小芳嚇壞了,她知道秀英這是心力交瘁,加上高燒,可能暈過去了。她連忙去掐秀英的人中,又用冷毛巾敷她的額頭,好一陣,秀英才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卻沒有睜開,隻是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但依舊昏迷不醒。
小芳看著昏睡的秀英,又看看炕另一邊同樣病弱的李玉珍,再想想被抓走的王猛,和明天即將到來的一切,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絕望和孤立無援的恐懼,將她緊緊包裹。
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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