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幾步一回頭,滿眼不捨。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那座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雨幕和山腳陰影裡的新墳。
她感覺自己的心,好像也有一部分,隨著那捧黃土,被永遠地埋在了那裏。再也看不到趙剛了,那個像自家孩子一樣,給她帶來依靠和希望的年輕人,真的就這麼沒了,隻剩下一塊冰冷的墓碑和無窮無盡的思念與悲痛。
回程的路,比去時更加沉重,更加漫長。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卻比不上心頭的萬分之一寒。李玉珍幾乎是被小芳和王猛架著走的,她哭得已經沒了力氣,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眼神空洞。小芳自己也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但依舊強撐著。王猛走在最後,他的背挺得筆直,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流下,他卻彷彿毫無所覺,隻是那雙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嚇人,像淬了毒的寒星。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更少了。偶爾有匆匆避雨的身影,也隻是遠遠地看一眼這支狼狽淒涼的隊伍,便迅速躲開。整個王家莊,似乎都在用沉默和疏遠,來應對這場死亡帶來的尷尬與恐懼。
回到家裏,靈棚已經拆掉,院子裏空蕩蕩的,隻剩下雨水沖刷著地麵,和牆角那堆還沒來得及燒完的紙錢灰燼,被雨水一淋,變成了一灘汙濁的黑泥。堂屋裏,趙剛睡過的炕鋪已經收拾起來,但屬於他的那點氣息,似乎還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空氣中,提醒著每個人,這個家,永遠地少了一個人。
淒風冷雨,加上極度的悲傷和疲憊,當天晚上,秀英和李玉珍就都發起了高燒。小芳和王猛手忙腳亂地給她們用冷毛巾敷額頭,熬薑湯,翻出家裏僅剩的一點感冒藥。
直到後半夜,兩人的燒才稍微退下去一點,但人卻更加虛弱,躺在炕上,時而昏睡,時而驚醒,嘴裏含糊地喊著趙剛或者建軍的名字。
這一夜,王家小院在風雨飄搖和病痛呻吟中艱難地度過。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厲害,厚重的雲層彷彿就壓在屋頂上。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腐朽的氣息。
秀英和李玉珍的病還沒好利索,頭重腳輕,渾身酸軟,隻能勉強靠在炕上。小芳早早起來,熬了點稀粥,伺候著兩位嬸子喝下。王猛則默默地打掃著院子裏的積水,又把昨天葬禮用過的東西歸置好。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又像是在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悲傷和病痛,讓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她們多麼希望能有一點喘息的時間,能稍微緩一緩這撕心裂肺的痛楚,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哪怕隻是安靜地舔舐一下傷口。
然而,飛皇集團和它背後那些急於推進專案的人,顯然不會給她們這個機會。對於那些人來說,趙剛的死,不過是掃除了一個障礙,一個加速程式的契機,而不是需要哀悼和等待的理由。
還沒等她們從失去親人的劇痛和病體的虛弱中稍稍緩過神來,上午十點多,那如跗骨之蛆、如狗皮膏藥般的工作組,又黏上來了。
這一次,來的依然是縣自然資源和規劃局聯合工作組那幾個人,張組長領頭,表情比上次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他們沒有再帶什麼香燭紙錢之類的虛偽道具,手裏隻拿著厚厚的資料夾和公文包,徑直走進了院子。
王猛正在屋簷下磨一把柴刀,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來人,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即將撲食的野獸般銳利和冰冷。他沒有立刻站起來,隻是用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張組長等人。
張組長被他看得心裏有點發毛,但麵上依舊強撐著官威。他掃了一眼冷冷清清的院子,又看了看虛掩的堂屋門,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帶著壓迫感:“王秀英同誌在家嗎?工作組有重要事情通知!”
他的聲音驚動了屋裏的秀英她們。秀英強撐著想要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小芳連忙按住她:“嬸,你別動,我出去看看。”
小芳走到門口,看到院子裏的陣勢,心裏一沉,但還是鼓起勇氣問道:“張組長,我秀英嬸病了,起不來床。有什麼事,您……您跟我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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