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的渺茫。
這一夜秀英久久未能入睡，短短的時間，村裡竟發生這麼大的變化，秀英想念兒子在家時，他如何創辦了合作社，建軍帶領著王老五他們在合作社幹得風聲水起，可如今卻……思緒像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勉強築起的心防，將她捲入了回憶與現實的巨大漩渦之中。
她獨自坐在冰冷的炕頭，屋裏沒有點燈，隻有慘白的月光水一樣從窗戶瀉進來，照著她孤單的身影。外麵死寂一片，連蟲鳴都聽不見，整個王家莊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墓，隻有她這裏還有一絲微弱的活氣。白天的推土機好像還在她腦子裏“轟隆隆”地響，震得她心口發麻。
她不由得就想起了兒子建軍在家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建軍剛從部隊學了新知識回來，腦子裏滿是想法，渾身都是幹勁。就是他，第一個提出來要辦合作社，把大家的地合起來，一起種，一起賣，勁兒往一處使。秀英還記得他當時眼睛亮晶晶的，跟王老五叔、還有王猛他們幾個年輕人，在煤油燈下商量到半夜，畫圖，算賬，說得唾沫橫飛。
王老五叔一開始還將信將疑，是建軍一遍遍地解釋，拍著胸脯保證，才把大家的心攏到了一塊兒。
合作社真辦起來那陣子，真是王家莊多少年都沒有過的熱鬧光景！建軍年輕，有文化，腦子活，負責聯絡種子、化肥，研究怎麼種產量高。
王老五叔有威望，能服眾，帶著大家下地幹活。王猛他們一幫小夥子有力氣，肯吃苦。
那時候，天不亮合作社院子裏就聚滿了人，說說笑笑，扛著鋤頭下地，太陽曬得脊樑流油，也沒人喊累，因為心裏甜啊！那是給自己乾！到了收穫的時候，金燦燦的玉米棒子堆成山，飽滿的麥穗壓彎了腰，打穀場上歡聲笑語，連空氣裡都飄著糧食的香味。
過年分紅，家家戶戶都能拿到紅票子，雖然不多，但那是實打實的希望，是奔頭！那時候，秀英覺得，日子就像剛升起的太陽，暖暖的，亮亮的，有盼頭。
可如今呢？秀英茫然地看著漆黑的屋子，好像能看到外麵那片被鏟得亂七八糟、如同亂葬崗一樣的土地。
合作社的牌子怕是早就被王大虎他們拆下來當柴燒了吧？院子裏肯定長滿了荒草。王老五叔在牢裏受罪，張三也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蹲著，王猛被他那個不是人的爹逼得遠走他鄉……
而這一切，都被王大虎、王強那兩個天殺的，還有他們背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陳少給毀了！好好的一個村子，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怎麼就落到了這群豺狼手裏？
她特別特別想念之前的日子，想念兒子在家時的熱鬧，想念合作社裏大夥兒齊心協力的那股勁兒，想念那種雖然累但心裏踏實、有希望的感覺。那種日子，現在想起來，就像做夢一樣，美好得不真實。
一想到眼下的局麵，秀英心裏就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堵得她喘不上氣，滿臉都是化不開的惆悵。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點辦法都沒有。她一個寡婦家，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拿什麼去跟王大虎鬥？拿什麼去跟陳少鬥？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土地被毀，看著鄉親們受欺負，看著村子一天天爛下去。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比捱打捱罵還難受。
她就這麼癡癡地坐著，腦子裏一會兒是建軍帶著大家熱火朝天幹活的樣子，一會兒是王老五叔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謀劃事情的樣子，一會兒是合作社豐收時大家咧著嘴笑的樣子；
可轉眼間，這些畫麵就被王大虎的獰笑、推土機的鐵爪、還有那按著紅手印的賣地協議撕得粉碎。心裏頭一會兒熱，一會兒冰，折騰得她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夜，深得看不見底。外麵一點動靜都沒有，靜得讓人心慌。秀英覺得累極了，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迷迷糊糊的，身子一歪，就那麼和衣倒在了炕上，連被子都沒蓋。
說是睡著，其實也是半夢半醒，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夢見建軍渾身是血站在她麵前，一會兒夢見王老五叔在牢裏喊冤，一會兒又夢見王大虎拿著明晃晃的刀子追她……
秀英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村委會的廣播響起王大虎的聲音，那破鑼嗓子通過大喇叭，帶著一股子小人得誌的囂張勁兒，硬生生把她從混亂的夢境裏拽了出來，像一把鈍刀子割著她的耳朵：
“喂！喂！都醒了沒？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施工隊馬上就到！各家各戶都機靈點！別擋道！還有，那個補償款，想領的，今天上午到村委會來登記！過時不候！誰要是再敢鬧麼蛾子，別怪老子新賬舊賬一起算！”
這聲音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從秀英頭頂澆下，讓她瞬間徹底清醒。新一天的煎熬，又準時來臨了。她掙紮著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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