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潛逃，陳飛如同喪家犬，玉米地的淤泥粘滿了一身，昂貴的西裝被颳得破破爛爛，頭髮淩亂，臉上混著泥水、汗水和被玉米葉劃出的血痕，早就沒了往日人模狗樣的派頭。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肺葉子像破風箱一樣嘶啞地響著，兩條腿沉得像是灌滿了鉛，每邁出一步都無比艱難。
他一頭栽倒在一個雜草叢生的土溝裡，驚起幾隻夜宿的野鳥，撲稜稜地飛走了。他癱在冰冷的泥水裏，又冷又餓又怕，渾身哆嗦，聽著遠處似乎隱約傳來的警笛聲和狗叫聲，心臟都快跳出胸腔了。
“王家莊，事情還沒完，你們給我等著，我陳飛何時曾有過這樣的結局！”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惡毒的詛咒，聲音嘶啞難聽，充滿了不甘和怨恨。
但現實的恐懼很快壓過了無能狂怒，他現在更像是一隻被獵槍驚破了膽的兔子，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天快亮的時候，雨漸漸停了，但山林裡霧氣瀰漫，更添了幾分陰冷和詭異。陳飛又冷又餓，扒拉出包裡已經被雨水泡爛的饅頭，勉強啃了兩口，味同嚼蠟。
他知道，外麵肯定佈下了天羅地網，公路、車站甚至小旅館都不能去。他隻能憑著對本地地形的熟悉，往更深、更荒僻的山裏鑽。
好幾次，他幾乎和搜山的民警擦肩而過。有一次他正躲在一簇茂密的灌木後麵，大氣不敢出，眼睜睜看著幾個穿著警服的身影拿著強光手電，從他前麵不到十米的地方走過，手電光柱甚至掃到了他藏身的灌木叢頂端！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心臟跳動的聲音被聽見。還有一次，他聽到警犬的吠叫聲越來越近，嚇得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跳進一條冰冷刺骨的小溪，順著水流往下遊蹚了百來米，才勉強擺脫。
就在他筋疲力盡，快要絕望的時候，在一處極其隱蔽的、被藤蔓幾乎完全覆蓋的山崖下麵，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洞穴入口。
洞口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勉強爬進去。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上裏麵有沒有毒蛇野獸，手腳並用地就鑽了進去。
洞穴裏麵不大，黑漆漆、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泥土和腐爛樹葉的味道。但好在能遮風擋雨，而且極其隱蔽。他癱坐在冰冷的洞底，背靠著石壁，整個人虛脫了一般，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
外麵搜捕的聲音似乎漸漸遠去了。黑暗和寂靜包裹著他，恐懼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屈辱、憤怒和一種窮途末路的悲涼。他陳飛，陳家莊的土皇帝，跺跺腳整個鎮子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竟然像隻老鼠一樣，躲在這麼一個骯髒潮濕的山洞裏，饑寒交迫，惶惶不可終日！
這一切，都是因為王家莊那幫窮鬼！因為王老五那個老不死的！因為秀英那個臭寡婦！因為張三那個該千刀萬剮的二流子！要不是他們豁出命去攔車告狀，省裡怎麼會下來人？他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恨意像毒草一樣在他心裏瘋狂滋生。他不甘心！他絕對不能就這麼完了！他必須報復！就算他暫時栽了，他也絕不能讓他們好過！
可是，他現在自身難保，又能做什麼呢？找季全？那傢夥現在肯定恨不得跟自己劃清界限，電話估計早打不通了。找以前那些“兄弟”？樹倒猢猻散，現在誰還敢招惹他？
思來想去，一個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的兒子，陳少！他唯一的兒子，也是他最大的驕傲和指望！陳少大學畢業後去了南方闖蕩，聽說現在混得風生水起，開了大公司，當了大老闆，認識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能量大得很！
對！找兒子！隻有兒子能救他，也隻有兒子能替他出這口惡氣！
想到這裏，陳飛像是被打了一劑強心針，猛地坐直了身體。他哆哆嗦嗦地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那個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的手機。
幸好他多了個心眼，準備了這部隻有極少數人知道號碼的備用手機，而且一直貼身藏著，雖然進了點水，但試著按了一下，螢幕竟然亮了！還有一小半的電！
他像是捧著救命符一樣捧著手機，心臟又開始狂跳。他緊張地側耳傾聽洞外的動靜，確認隻有風聲和鳥叫聲後，他顫抖著手指，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陳飛快要絕望的時候，終於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睡意和不耐煩的年輕聲音，背景音似乎還有柔和的音樂：“喂？誰啊？這麼大早……”
“小少！是小少嗎？是我！我是爹啊！”陳飛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喊道。
電話那頭的陳少顯然愣了一下，睡意醒了大半，語氣變得驚訝和疑惑：“爹？你怎麼用這個號？聲音怎麼這樣？出什麼事了？”
“兒啊！爹完了！爹栽了大跟頭了！”陳飛再也忍不住，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泥汙，狼狽不堪。
他語無倫次，帶著極大的委屈和憤怒，開始哭訴：“都是王家莊那幫天殺的窮鬼！刁民！他們聯起手來整我啊！他們跑去省裡領導那裏告黑狀，省裡派了工作組下來……他們誣陷我貪汙，說我占他們的破地，還……還把你爹我非法拘禁、嚴刑拷打人的屎盆子也扣上來了……爹現在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啊！”
他顛倒黑白，把自己描述成一個被刁民陷害、被上級誤解的可憐人：“他們這是往死裡整我啊！工作組非要抓我……爹沒辦法，隻能跑出來了……現在躲在山上一個洞裏，又冷又餓，外麵全是警察在搜山……爹快要活不下去了啊！小少，你得救救爹啊！”
電話那頭的陳少聽著父親帶著哭腔的敘述，睡意全無，臉色漸漸陰沉下來。他雖然遠在南方，但對老家的情形和自己老爹的德行並非一無所知。
他知道自己爹在鄉下勢力很大，也有些橫行霸道，但沒想到竟然鬧到被省裡工作組追捕、亡命天涯的地步！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那不隻是對他爹處境的氣憤，更是一種自己的權威和家族臉麵被嚴重冒犯的惱怒！在他心裏，他老陳家就是那裏的天，他爹就是土皇帝，現在居然被一幫泥腿子給掀翻了？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爹！你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王家莊？是不是就是以前老跟我們作對的那個窮村子？”陳少的聲音變得冰冷而銳利，“那個叫秀英的寡婦，是不是就是他兒子在部隊當兵那個？”
“對！對！就是他們！”陳飛像是找到了知音，哭得更委屈了，“就是那個秀英挑的頭！還有王老五、王猛、張三……他們往死裡整我啊！兒啊，你得給爹報仇啊！”
陳少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隻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顯然也在極力壓製怒火。然後，他用一種冷靜卻蘊含著可怕寒意的聲音說道：“爹，你放心。你先顧好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我想辦法安排人給你送點錢和吃的過去。外麵的事，交給我。”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狠厲和決絕：“哼，王家莊？秀英？仗著自己有個當兵的兒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敢動我陳少的爹？我看他們是活膩歪了！爹，您就在外麵安心躲著，安頓好自己。這筆賬，我記下了！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您等著瞧好了！”
聽到兒子這番話，陳飛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舒坦和解氣！還是兒子有本事！有魄力！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王家莊那些人跪地求饒的慘狀。
“好！好！兒啊，爹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小心……”陳飛又叮囑了幾句，才戀戀不捨地掛了電話。
洞穴裡重新恢復了黑暗和寂靜，但陳飛的心情卻完全不同了。他不再那麼害怕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期待和報復的快感。他蜷縮在冰冷的洞穴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裏閃爍著怨毒的光芒，喃喃自語：“秀英……王老五……你們等著……我兒子會給我報仇的……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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