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半,王臣獨自駕車駛向西山。
冬日的天黑得早,出了西直門,道路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疏朗的剪影。再往西行,車流漸稀,視野開闊起來,遠處黛色的山巒若隱若現。
副駕駛座上放著他準備的禮物——不是什麼名貴的補品字畫,而是一套定製的納紋羊絨圍巾,男女款各三條,顏色款式各不相同,但都質地考究、做工精良。
這是顧清蕁親自挑的,說父親喜歡深灰色,大姐顧清瀾偏愛駝色,兩個哥哥……她猶豫了一下,說隨便送送就行。
王臣當時笑了。
此刻他握著方向盤,腦海中浮現出顧清蕁說這話時的表情——忐忑,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她是顧家的女兒,卻連給家人送禮都要這般小心翼翼。
車行四十分鐘,前方出現一座高大的青磚門樓。
匾額上鐫刻著兩個大字:顧園。
門房顯然已經得到吩咐,電動門緩緩滑開。
王臣開車駛入,沿著兩側種滿銀杏的林蔭道往裏走。
雖是冬日,但道路清掃得很乾凈,兩側草坪依然青翠——這個時節還能保持如此景緻,可見養護之用心。
主樓是座三層的民國建築,青磚灰瓦,羅馬柱廊,中西合璧的風格。台階下已經停了幾輛車:黑色奧迪、銀灰色賓士、還有一輛不起眼的桑塔納。
王臣停好車,提著禮盒走上台階。
正門敞開,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神態恭謹而不失矜持。
“王先生,請。老爺在正廳候著。”
王臣點頭,隨他入內。
正廳很大,挑高的穹頂垂下水晶吊燈,四壁掛著幾幅字畫。正中的八仙桌旁坐著幾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頭髮花白,麵容清瘦,戴一副金邊眼鏡,眼神銳利而沉靜。
他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釦子係得一絲不苟。
不用介紹,王臣也知道這是誰——顧家當代家主,顧明璋。
左側坐著兩個中年男人。
年長的約莫四十齣頭,麵容與顧明璋有七分相似,神態沉穩;年輕的三十五六,眉眼間多了些銳氣。
這應該是顧清蕁的兩個哥哥——長子顧清源,次子顧清澤。
右側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二十六七歲年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長發在腦後挽成低髻,妝容淡雅,五官清冷。
她看著王臣的目光平靜而審視,像在看一件需要評估的資產。
顧清瀾。
顧家這一代的長女,也是被家族全力培養的接班人。
王臣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對顧明璋微微欠身:“顧伯伯好。”
這一聲“伯伯”讓在場幾人都微微一怔——按常理,初次登門,應該稱呼“顧董事長”或“顧先生”。
但他偏偏選了最家常的稱呼,既不失禮,又拉近了距離。
顧明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抬手示意:“坐。”
王臣落座,將禮盒放在茶幾一側:“聽清蕁說顧伯伯喜歡圍巾,帶了幾條納紋的新款,天氣冷了,您和家人可以換著戴。”
顧明璋看了禮盒一眼,沒有開啟,隻是點頭:“有心了。”
保姆上前斟茶。
顧明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清蕁最近在忙什麼?”他問。
“納紋旗艦店剛開業,這幾天在補貨。”
王臣答,“今天原本想跟我一起來,我說顧家家宴,她來不方便,等改日我再陪她專程回來看您。”
顧明璋沒接這話,隻是說:“那家店我去看過。”
王臣抬眸。
“開業第二天晚上,我自己開車去的。”
顧明璋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家常事,“人很多,衣服賣得快。清蕁在收銀台幫忙,頭髮有點亂,圍巾歪了也沒顧上整理。”
他頓了頓:“我看了她很久,她沒看到我。”
王臣沉默。
顧清源和顧清澤交換了一個眼神,沒說話。
顧清瀾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王臣臉上,看不出情緒。
“她以前在家裏,從沒那樣過。”
顧明璋說,“做事畏首畏尾,說話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又怕被人看輕。我常想,這個女兒,是不是被我養廢了。”
他看向王臣,眼神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但現在看來,她隻是沒找到對的路。”
這話既是評價顧清蕁,也是在問王臣——你給她指的路,對嗎?
王臣放下茶盞,正視著顧明璋:“顧伯伯,路是清蕁自己選的,我隻是在旁邊扶了一把。”
他頓了頓,繼續說:“納紋能有今天,是因為清蕁懂設計、懂市場、懂年輕人想要什麼。她在王府井站了一天,腳磨破了也不肯休息;
為了跟工廠談價格,一個人跑到廣州熬了三個通宵;開業前一週,她每天隻睡四個小時,把所有流程過了十幾遍。”
“這些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王臣說,“顧家給了她很好的教育,隻是沒給她施展的機會。”
正廳裡安靜了幾秒。
顧清澤輕咳一聲,開口:“王先生,聽說你是星耀娛樂的音樂總監?”
王臣點頭:“是,兼任。”
“我聽過你的《秋日私語》。”顧清澤說,“還以為是哪個老作曲家的作品,沒想到作者這麼年輕。”
這話聽著像誇獎,但王臣聽出了其中的試探——你一個搞音樂的,憑什麼插手商業?
他笑了笑:“顧二公子過獎。音樂是我的愛好,商業纔是我的本業。”
“本業?”顧清澤挑眉。
“上海江雪集團、香港白雪天使投資、楓橋夜泊酒店連鎖。”
王臣報了幾個名字,“這些是我和合夥人的產業。星耀娛樂隻是其中一塊。”
顧清澤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顧清瀾終於開口,聲音清冷:“江雪集團的蘇紅玉,和你是?”
“合夥人,也是摯友。”
王臣坦然,“她現在在北京,籌備星耀娛樂分公司的事。”
顧清瀾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這時,顧明璋開口了,問了一個問題。
不是問納紋,不是問星耀,不是問任何具體的生意。
他問:“王臣,你覺得顧家未來該往哪裏走?”
這個問題一出,正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顧清源和顧清澤都看向王臣,眼神複雜。
顧清瀾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他們太瞭解父親——這個問題,顧明璋從未問過任何一個外人。
王臣沉默了幾秒。
這不是客氣,也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考校”。
顧明璋在看他有沒有資格站在這裏,有沒有資格與顧家談合作,甚至——有沒有資格與顧清蕁在一起。
他開口,聲音平穩。
“顧家從民國起就在北京紮根,歷經戰亂、改朝換代、改革開放,三代不倒。”
王臣說,“靠的是什麼?不是投機取巧,不是攀附權貴,而是做實事。”
他看向顧明璋:“顧伯伯,我說得對嗎?”
顧明璋沒說話,但眼神示意他繼續。
“現在的顧家,產業很廣——地產、貿易、金融投資,都做得不錯。”
王臣話鋒一轉,“但這些都是‘虛’的。房子可以蓋,但蓋房子的技術是誰的?貿易可以做,但商品是誰造的?投資可以賺錢,但錢投給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顧家如果想再站三十年,就必須從‘虛’轉向‘實’。”
顧清源皺眉:“你的意思是?”
“基建。”王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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