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暮客忙了一夜,站在高處盤活了整個村莊的靈炁運轉。腳尖畫方陣,開陰門,將濁炁都灌進去。
而後他躺在一塊石頭上,小憩等天明。
仲春之尾,早風徐徐。
楊暮客醒來,原地盤坐,開天眼觀紫氣東來。魚肚白,暖光一縷,身中陰陽交泰。
土地草木抽芽,浮土晃動。當真是破敗逢春,苦儘甘來。
過不得多久,山陽麵的榆錢便能養活這一村老弱婦孺。
寅時已過,土地神外出巡查後,已到神歸龕內之時。破衣大貓臨走前過來給楊暮客作揖。
“多謝道長做法歸正地脈,小神今夜定要入夢傳播道長功德。”
楊暮客並未理會,靜靜搬運臟腑法力。
待太陽躍出雲團,楊暮客起身,拍拍屁股回到了馬車邊上。
他跟車中小樓明言,“小樓姐,弟弟要食言了。我等此回定要去那京都一看。問一問,這鹿朝官家與神祠到底在弄什麼名堂。”
“你心中有數最好,莫要弄得像羅朝一般。”
“弟弟明白。”
而後馬車向東而行,迎著朝陽,來至官路上。玉瀾坐在馬車之後,腦門上貼著一張鎮妖符。
官路上的守軍和拒馬儘數不見,一條坦途好似無儘。
季通拿著輿圖,規劃好了前往白都的路線。楊暮客給他的要求隻有快,越快越好。
楊暮客能歸正地脈,旁人也能毀了他的成果。
東行之路上,一座高山橫斷了前路。楊暮客指著那山說,“此山名叫敖岸山,乃是鹿朝國神費憫的居所,山頂有國神觀。”
季通嗬嗬一笑,“少爺不去觀中禮拜一番麼?”
“回頭再來也不遲。”他心裡其實說的是。終究是要麵見大神的,去與不去冇甚區彆。
穿山而過,得見地勢上揚,輿圖上這地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鹿鳴嶺。相傳是上古時候,夫諸大神來此地趕跑了北方進犯的邪祟,妘氏人皇得以重整人道氣運。遷都於此。
走了冇幾日,陰雨綿綿,眼見就到了清明時節。
路旁可以看見農人開始播種。這裡的風景,一如過往一樣,儘是無垠的農田。
白都之巔,皇城之內。
大殿中聖人高座,聽聞官員彙報。
首先是戶部尚書稟告農耕之事。
京都周邊六郡公農役夫已經征召完全,國庫薪資亦是準備妥當。戶部慰農司已經安排官吏前往各地指導耕種事宜。
戶部尚書啟奏完畢,便是兵部尚書啟奏。
北疆寒風將退,輪換邊防的工作已經準備妥當。定然在開夏事,前佈置好巡邊工作。
周相公看了一眼王尚書,王尚書依舊老神在在,冇有開口的意思。
禮部的張尚書開口了,“臣有事稟報。”
“張愛卿請講。”
“多謝陛下。”張尚書環顧四周,邁步來至眾閣員之前。“陛下,如今靈韻重歸,日後北方抵禦妖邪愈發艱難,北方人口該到了南遷之時。”
“張愛卿這話說到朕的心口來了。崔尚書,不知戶部準備的如何了?”
戶部尚書麵色難看,如今財政困難,哪兒還有錢組織人口遷徙。這張琪兒當真是老虎大開口。“啟稟陛下,如今財政困難,怕是冇有錢財安排遷徙之人的車馬費。”
聖人妘凱淡然一笑,“今年咱們再發債不就行了。諸位都是世家豪族,我鹿朝富庶無比,還怕還不起嗎?諸位愛卿都回去準備準備,認領一下購買名額。”
這時王尚書王炫站了出來,“啟稟陛下,臣王炫有事啟奏。”
“王愛卿請講。”
“白蒼山修整期百年已至,可伐樹售賣了。”
妘凱氣息一滯,而後笑笑,“王尚書精打細算,你若不提醒。朕都忘了此事,如此又緩解了國庫空虛之難。”
隻見戶部尚書麵色漲紅,眼神憤怒地看著王炫。這林地產業,本該是戶部掌管,但從數千年前開始,便落進了工部口袋,曆屆戶部尚書都在爭取,怎奈何工部依仗工造之權,拉攏豪商。利益糾葛,鐵板一塊。
伐樹,要雇工人,要組船隊,不管是充當建材,還是作為工料,這塊肥肉終究要爛在工部裡頭。而戶部,隻能收下些許本金。錢財在外頭轉一圈,世家便更肥一圈。
王炫繼續說道,“臣還有事啟奏。”
“愛卿請說。”
“張尚書提議人口南遷,臣以為金日郡是一個好去處。因為人口稀少,修建十方台湊不齊役夫,南遷的壯年恰好可以補足役夫缺口。金日郡產業稀少,待人口豐富之後,可以發展農商……恰逢其會,兩全其美……”
“朕準了……”
王家二少早就回到了白都,乘著飛舟回到了王氏桶樓。
他與老管家說明白此去的所見所聞。老管家詳細盤問了有關賈家商會的細節,頓感不妙。便領著二少去見老爺。
王炫在書房裡飲茶,提著筆偶爾在紙上寫下一筆。最後落款,忞忞。王炫,字忞忞。已是花甲之年。這忞忞之名,聽著是一個乖巧字號,似如笨得可愛。但其實這王忞忞最是心毒。做官一路升至尚書,鐵血手腕,橫行無忌。其背景皆是因為家中兩位城隍老祖。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芥兒拜見父親。”
王家二少名叫王芥。王氏家譜乃是按照“天地玄黃,辰宿列張”八個字排輩。
王炫垂眸,盯著自家老二。
王芥冷汗涔涔,“孩兒辦事不利,經年積累,都被那過路的道士給毀了。”
王炫麵上毫不在意,“官家已經把事兒定下,改無可改。縱使毀了,也冇甚好擔心的。你去玩兒吧,到賬房支了列錢,消停一陣子。若是張家那些混子來找你,躲著些。什麼都彆說,記著了嗎?”
王芥戰戰兢兢地點頭。
同一時間,皇宮裡聖人接見了呈羊道人。呈羊道人是國神觀的吉禮道長,進宮準備春祭事宜,好保證一年風調雨順。
詳細事情聊完,呈羊道人與聖人言說,“貧道前些日子會見了包守興,包侍郎當真是個可造之材,堪當大用。”
聖人輕輕搖頭,“道長你懂人情世故,卻不懂政治傾軋……”
呈羊道人好奇地看著聖人。
聖人低聲歎息,“我若用了包守興,他便活不過二日。”
呈羊道人一臉愕然,何至於此……
不過聖人還是笑了,“冀朝在變,羅朝也在變。周相公欲求變化,麵對重重阻力。有人舉議北人南遷。卻不料我等也早有此心。呈羊道長以為此舉何如?”
呈羊道人掐算了下,“南北合流,陰陽交泰。好舉措。”
聖人點頭,“他們謀劃百多年,我妘氏謀劃何止百年。雖看似入了豪族網套,但也不過是他們時運未消罷了。”
呈羊道人不敢應聲。
而後聖人把手遞了過去,讓呈羊道人看了下運勢。自是好話連篇。
聖人最後說道,“天地光景變幻,此乃大事兒。誰人也改不得……他們啊,最後的掙紮罷了。”
呈羊掐訣禮天。“聖人吉祥。”
二人未提一家之名,也未提神官之事。但有些事情,雙方皆是心知肚明。
賈家商會一行人終於抵達了白都。
半路之上,玉香言說道爺法力漸長,這納物袋該是還他的時候。但畢竟是祭酒的物件,消耗法力甚多,還是不要隨意使用。拿取東西要快,開得久了,法力會消耗乾淨。
楊暮客接過秀袋,把玩了下,揣進大袖之中。
抵達城牆之下,看著那雄偉的高牆。季通脖子有些酸。
這時一個陰司遊神從地裡頭竄出來,飛到巧緣屁股後麵畫了一個圈。
“四蹄並用能走水,肌肥虯筋身形美。人間好,人間妙。要知尊卑不可疑,低身敬神入堡壘。”
巧緣聽話,低著頭噠噠走進了城門洞。
過了門禁,馬車在昏黃燈光下行走。
楊暮客抬頭仰望,道路起初寬闊,遠了便瞧著細長狹窄。隱約看見白色的高牆,反射陽光。就好似天地高處開了一個縫兒。
半路上,昏黃的燈下路過一個書攤。楊暮客便指使季通去買幾本書。季通問他買什麼樣的書。
“你要隨手抓,買的時候也莫看書皮。”
待季通把書買回來,楊暮客隨手翻開一看。
彙元郡張氏修陵,募役夫十萬,半數未歸。聖人震怒,罰金玉千餅。
楊暮客合上書,歎息一聲。心中想著,費憫啊費憫,你這神國之下,就是這般人道嗎?
半路上,巡街的捕快看到這高頭大馬拉著車,攔路問來人身份。
季通掏出通關文牒。
捕快諂媚地說,“您幾位是域外來人,可莫要在街上亂走。這黑燈瞎火的,還冇到了夜裡,說不得什麼時候就冒出來幾個蟊賊。幾位隨我們去鴻臚寺吧。”
抵達鴻臚寺,幾人忙活一陣收拾好了行囊,玉香說是要采買東西,跟門子打聽了下,坐上飛舟前往千瓊樓。
楊暮客守在小樓身邊,提筆練了會兒字。
“小樓姐,這鹿朝……”
小樓眯眼笑著喝茶,“怎地,你這多才的道士都想不出一個詞兒來了?”
楊暮客扔下筆,“豺狼當道,是您評價的。若我來說,暗無天日。”
小樓放下茶杯,“可是這一路,你可曾見著一個乞丐?見著一個餓殍?”
額。楊暮客愣住了。
小樓繼續說道,“我不是誇鹿朝。但就民生這一點來說,鹿朝遠比羅朝要好多了。羅朝沃野無垠,但乞丐流民四處可見。鹿朝米貴,卻不見這些流離失所之人。所以我可以說豺狼當道,你說暗無天日。嗯麼,這京都的確如此。但若以此引申世道黑暗,還遠達不到。”
不多時,鹿朝的鴻臚寺卿來了。是一個駝背老頭兒。
“本官歡迎朱顏國郡主殿下來我鹿朝做客。諸位不曾去郡城停留,匆匆趕路。鴻臚寺不得追索方位,禮節不周,還望郡主殿下諒解。”
楊暮客瞥了一眼這傲氣老頭兒。從袖子裡掏出摺扇,刷地一聲開啟。扇麵上寫著唯我獨尊四個大字。
屆時小樓嗬嗬笑道,“禮官大人哪裡的話,是我們莽撞了。”
鴻臚寺卿而後說明瞭招待賈家商會的食宿標準,並且告知京都中的名勝。若是郡主有意探訪親友,可告知彆院中的侍者,會有飛舟來接,並且會提前去郡主親友傳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楊暮客待鴻臚寺卿走後,合上扇子來回踱步。
“你能消停一會兒麼?”
楊暮客拿著扇子敲了下掌心,“這狗屎地方,上下尊卑看得如此重要。便是出門都要受他們限製,修起來一個個筒子樓,把自己當牲畜養。”
小樓瞥他,“礙著你自由了?”
楊暮客點頭。
“你還能冇本事出門兒?他既然把規矩說給你聽,便是告訴你怎麼去走。與那門子說一聲,他還敢攔你不成?”
額。這時楊暮客纔回過味兒來。論勾心鬥角,他這修道士還差得遠哩。
吃過了晚飯,楊暮客跟門子打了照麵,出了院子。
夜裡白都城中燈火通明。楊暮客偏偏走在暗處。
他踩著風夜遊,行動極快。這白都城中冇人摸黑走路,越是燈光明亮的地方越是人聲嘈雜。世間亂象比比皆是。
一個壯漢打倒了一個肩挑扁擔的腳伕。
幾個姑娘路旁吆喝著。
楊暮客察覺陰風飄過,開啟靈視,攔住了遊神去路。
“城隍司怎麼走?”
這白都太大了,到處都是筒子樓的高牆,楊暮客根本找不到正經的去路。他也怕用穿牆術撞見不該看得。
遊神一張嘴,無舌無喉,阿巴阿巴地指著西北。
楊暮客嗬嗬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香火。一拍遊神肩膀,遊神眼光瞬間清明許多,便領著楊暮客往西北走。
來至陰司門口,楊暮客能瞧見,卻進不去,畢竟如今自如穿梭陰陽的本事冇了。便讓遊神進去彙報,等著城隍來接。
城隍出門相迎,一張笑臉。
“小神王削,參見紫明上人。玉香行走已經來過,把道牒放在判官之處。上人快快進來,裡麵已經備好了靈茶。”
楊暮客進入陰司的一瞬,掐三清訣,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手抓十方閃電。
“貧道是來問罪的。城隍大人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