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呼……哈呼……”
胸腔裡的心跳像要撞碎肋骨。
村長王建國是被自己粗重的喘息嗆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
後背的粗布汗衫早被冷汗浸得透濕,黏在了麵板上。
他身下是硬邦邦的葦席,硌得他脊梁骨生疼。
陽光透過木格窗欞斜斜切進來,在泥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呼!
原來是夢啊!
他閉了閉眼,後頸的汗毛卻還豎著。
湖邊那灘刺目的血。
王老五攥著石頭往自己腦袋上砸的瘋樣。
村民哭天搶地的嚎哭。
還有那個神神叨叨的大師咬著牙說要“活祭”……
合著全是一場亂夢。
“我就說嘛,王老五那貨好端端地怎麼可能中邪呢?
搞了半天是我自己做噩夢了啊,這整得,真是……”
他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心裏暗罵自己年紀大了,越來越不經嚇。
他側過身去,想去碰炕頭另一邊的老婆。
往常這個點,她早該起來燒火了。
然而鼻尖先撞上了一片冰涼。
然後他纔看清,一張慘白的死人臉,就貼在離他鼻尖不到一指節的地方。
那是他老婆的臉。
眼白翻得徹底,半點兒黑瞳都看不見。
就那麼對著他的眼睛。
暗紅的血從七竅裡慢慢滲了出來。
在枕頭上洇出一大片黑紅的印子。
嘴半張著,紫黑的舌頭耷拉出來小半截,早就硬了。
王建國渾身的血瞬間凍成了冰碴子。
他尖叫著往後縮,連滾帶爬地摔下了炕。
後背狠狠撞在牆角的夜壺上,腥臊的液體嘩地潑了一身。
他卻連半個寒顫都打不出來,魂都快嚇飛了。
他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踉踉蹌蹌撞開裏屋門,扯著嗓子大喊:
“來人啊!殺人了——!”
忽然,他的喊聲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他看見堂屋的泥地上躺著一個死人。
那死人身穿藍布褂子,是他兒子常穿的那件。
但頭卻沒了。
脖頸的斷口豁豁牙牙。
似乎被鈍器反覆剁了幾十下,最終才把頭砍掉。
血和碎肉噴得半麵牆都是。
那顆腦袋滾在門檻邊,眼睛瞪得溜圓,死不瞑目。
屍體旁邊,站著個女孩。
十六七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穿著一身染血的碎花舊衣。
村長記起來了,那是他當初隨手扔給莫初夏的衣服。
她背對著他,手裏攥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刀身上的血正在往下滴。
一滴,兩滴……
砸在泥地上,聲音輕得很。
但在死寂的堂屋裏,卻清晰得刺耳。
她聽見了動靜,慢慢轉過身來。
看起來是莫初夏,但又好像不太像。
他所熟知的莫初夏。
永遠都是低眉順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臉。
但此刻,他眼前的這張臉卻半點兒表情都沒有。
眼窩空得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偏偏她的嘴角又扯著一個僵硬的弧度。
像笑,又像哭,看得人頭皮發麻。
更瘮人的是,她臉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濺上去的新鮮血點。
在堂屋昏暗的光裡,紅得紮眼。
王建國嘴唇直哆嗦,腿軟得站不住,扶著門框才沒癱下去:
“你……你……夏、夏丫頭……你幹了什麼?!”
莫初夏沒說話。
她握著刀,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動作很慢,很穩。
就像貓走向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老鼠。
“別過來!你別過來!”
王建國轉身要跑,腿卻軟的沒勁。
他腳下一絆,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他瘋了似的往後蹭。
可後背撞在了土牆上,退無可退了。
莫初夏已經站在了他的麵前。
她垂著眼看他,濺滿血的臉埋在陰影裡,像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然後,她舉起了刀。
“不——!!!”
刀落了下來。
他脖子上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血噴得滿地都是。
他想喊,氣管卻被齊刷刷切開了,隻能發出“嗬嗬”聲。
他瞪著眼,看著莫初夏近在咫尺的臉。
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映著自己瀕死時扭曲驚恐的模樣。
黑暗鋪天蓋地砸了下來,將一切的場景吞了個乾淨。
……
噗通!噗通!噗通!
王建國是被自己的心跳炸醒的。
渾身的冷汗把汗衫泡得透濕。
他猛地睜開了眼。
入眼還是黑黢黢的房梁。
身下還是硌人的葦席。
陽光還是從木格窗裡漏進來,在泥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又是噩夢?
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脖子。
麵板光溜溜的,半點兒傷口都沒有。
他側過頭。
炕那頭的老婆背對著他,正低著頭納鞋底。
針線穿過厚布的“嗤啦”聲,在清晨的安靜裡格外清楚。
一切都和往常的無數個清晨一模一樣。
合著剛才那出,還是個夢。
他孃的,這夢也太邪門了。
他長長出了一口氣。
摸過枕邊的煙盒。
抖出一根皺巴巴的旱煙。
劃著火柴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裡,卻帶來一股奇異的安心感。
是夢就好,是夢就好。
“死婆娘,大早上就做活,也不嫌累。”
他罵罵咧咧地坐起身,套上外套。
老婆沒回頭。
隻是肩膀縮了縮。
納鞋底的動作更快了些。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半點兒聲都不敢出。
這時,外頭堂屋傳來了兒子的聲音:
“爹,娘,飯好了!”
“聽見了!催魂呢!”
王建國應了一聲,趿拉著鞋下炕。
老婆也放下活計,默默跟在了他的身後。
堂屋裏,方桌上擺著一盆稀飯,幾個白麪饃,幾個香噴噴的小菜。
兒子已經坐在了桌邊,正拿著筷子攪稀飯。
“爹,娘,快吃,稀飯要涼了。”
兒子抬頭,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
王建國“嗯”了一聲,一屁股坐下了。
他拿起一個白麪饃,掰開泡進了稀飯裡。
他老婆也坐下了,低著頭小口喝著稀飯,大氣都不敢出。
氣氛和往常一樣沉悶。
兒子看了看爹孃,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
“爹,我……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說。”
王建國頭也不抬。
“我、我想去城裏打工。”
兒子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二狗他表哥在省城建築隊,說缺人。
一天能給兩百塊,管吃住。
這可比在家裏種地來錢快多了。
我、我想去試試。”
王建國嚼饃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眼一斜,盯著兒子:
“去城裏?打工?”
兒子用力點頭,臉有點紅,聲音卻很穩:
“嗯,咱家就那幾畝山地,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
我去城裏,攢點錢,將來……將來也好說媳婦。”
“說個屁!”
王建國“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了桌上,白麪饃的渣子濺了一桌子:
“城裏是你能去的地方?
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
你被人賣了都得幫著數錢!
就在村裡好好種地,過兩年爹給你買個媳婦。
再生個大胖小子,這比啥都強!
再說了,咱們村多少年了,媳婦都是從外麵買的!
城裏的,鄉下的,甚至是少數民族的,這不都買過嗎?
你想要啥樣的,有爹在,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可是爹……”
“可是什麼可是!”
王建國嗓門瞬間提了起來,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兒子的臉上,
“我是你爹!我能害你?
去城裏,你能幹啥?
大字不識幾個,力氣活能掙幾個錢?
到時候被人欺負了,騙了,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屍!
就在村裡待著,哪兒都不許去!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他越說越氣,手指幾乎戳到了兒子鼻子上:
“你以為城裏是天堂?那是吃人的地方!
多少鄉下人去了,回來連骨頭渣都不剩!
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村裡,別整天想那些沒用的!”
兒子被他罵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
可眼神裡卻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壓了很久的憤怒。
兒子突然笑了,那笑冷得像冰:
“為了我好?你是怕我走了,沒人給你種地,沒人給你養老送終吧?”
“你個小兔崽子,敢這麼跟我說話?!”
王建國勃然大怒,抬手就扇過去。
可他的手剛抬起來,兒子動了。
……
……
看到很多評論都說主角沒殺乾淨,那些殺手的家人也得宰了。
這不是主角的問題,是我這個作者的問題。
是我太仁慈了,我會把他們都殺了的。
等我寫完莫初夏的單元劇,直接把那些人都給宰了。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