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陸明拖了把塑料椅在病床邊坐下。
年輕警員小李攥著記錄本貼在門口。
他後背綳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隔壁房間的醫生反覆叮囑:
病人的情況隨時可能崩,受不得半點刺激。
陸明盯著陳敬業,開始了審訊:
“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頭髮,會出現在三個死者的案發現場?”
陳敬業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白上矇著一層紅血絲。
“我……不知道……可能……有人……陷害我。”
“誰陷害你?誰會這麼做?動機是什麼?”
陸明往前傾了傾身體。
陳敬業閉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條青白的線,不說話了。
“陳敬業!這是三條人命!
你想清楚,要是說不明白,我們隻能把你列為頭號嫌疑人。”
“我……要死了……癌症晚期……醫生說的。”
“死不是免罪金牌,這跟你殺沒殺人沒關係。”
“有關係……我這樣……怎麼殺人?”
陸明接不上話。
他比誰都清楚,病房的監控拍得明明白白。
昨晚案發的那一個小時裏,陳敬業連身都沒翻一下。
護士每小時定點查房,次次都見他躺在床上,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怎麼變。
一個連下床走兩步都要吸氧的人,怎麼可能在網咖後巷捅死三個年輕力壯的學生?
可DNA報告就揣在他口袋裏。
新鮮的毛囊,四十八小時內脫落的。
和案發現場那根頭髮,匹配度百分之百。
“頭髮是新鮮的,四十八小時內掉的,這你怎麼解釋?”
陳敬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張臉憋成了青紫色。
護士推門進來,給他拍背、量血壓,臨走前還不忘瞪了陸明一眼:
“血壓很低,不能再讓他激動了。”
陸明點點頭,等病房的門重新關上,氣氛又沉了下去。
陸明還想再問點什麼,但陳敬業卻擺擺手不想再說了。
他閉上眼睛,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陳敬業。”陸明又叫了一聲。
沒反應。
“陳敬業?”
還是沒動靜。
不會死了吧?
陸明站起來,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好,人還有氣,隻是弱得幾乎摸不到。
他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叫鈴。
醫生很快走了進來,聽了聽心肺,確認沒什麼問題後鬆了口氣:
“隻是睡著了。他身體太虧了,撐不了多久的。”
陸明看著病床上那個枯瘦的男人。
他心裏始終感覺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不對勁。
小李湊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陸隊,現在怎麼辦?”
陸明沒回答,他現在心情一團糟。
他走到窗邊,摸出煙盒抖了根煙出來。
但看了看陳敬業,又塞了回去。
忽然,手機在口袋裏震了起來。
是局裏老李打來的。
“陸隊,陳敬業的病歷我們全捋過了。
過去半年,他住院四次,化療十二次。
最近一次上週剛從ICU轉出來。
主治醫生說,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連下床走幾步都費勁,更別說殺人了。
而且他的社會關係我們也篩了一遍,沒有符合條件的同夥。
他姐姐陳愛華,四十六歲,常年臥病在床。
老家倒是有個侄子,一直在外地打工。
案發時的考勤和監控都對得上,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陸明沉默著,腦袋裏在快速思考。
“還有,王浩那三個小子的社會關係我們也查了。
除了陳敬業,他們得罪的人不少。
學校裡被他們霸淩過的學生至少有七八個。
有的轉學了,有的直接退學了。
但這些人要麼是女生,要麼是比他們還小的孩子,都沒有作案能力。”
“李國華呢?”陸明忽然打斷他。
“三中那個校長?”
老李愣了一下,
“查了,案發時他在家,他老婆能作證。
而且陸隊,李國華是有名的慈善企業家。
他名下三所學校,兩家孤兒院。”
“知道了。”
陸明掛了電話,轉身看向病床。
陳敬業還在睡,隻是眉頭緊緊皺著,像是陷在什麼醒不來的噩夢裏。
小李指了指牆上掛著的老式液晶電視:
“陸隊,要不……開個電視?
萬一他醒了,看會電視,也能緩一緩情緒。”
陸明看了眼那台落了點灰的電視,想了想,點了點頭。
小李拿起遙控器按了開關。
螢幕亮了,本地新聞台正在直播。
畫麵裡是嶄新的塑膠操場,主席台上拉著鮮紅的橫幅:
“新星貴族學校高一開學典禮”。
台下坐得滿滿當當。
左邊是穿著嶄新校服的高一新生,一張張臉還帶著稚氣。
右邊是衣著光鮮的家長,不少人舉著手機,對著主席台拍個不停。
主席台上,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對著話筒講話。
他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架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得像個聖人。
“那就是李國華。”小李小聲說。
陸明當然認識。
他在教育局的會議上見過這個人好幾次。
會說話,會做事,捐款、建校、收養孤兒。
表麵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點錯處。
李國華的聲音透過電視傳出來,洪亮又懇切:
“各位同學,各位家長。
新星貴族學校,是我傾注了全部心血打造的教育殿堂。
在這裏,我們不僅要傳授知識,更要培養品格,塑造靈魂……”
陸明看著螢幕,忽然開了口。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飄到病床那邊:
“李校長倒是個心善的。”
小李愣了一下,沒接話。
“上個月新聞還報了。
他一次性收養了四個孤兒院的小女孩,說是要給她們美好的新生活。
這種人,纔是真的給社會做事的人。”
病床上,陳敬業的手指在被子裏輕輕動了一下。
陸明的目光還停留在電視螢幕上,看著李國華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
“這種人,纔是社會的棟樑。”他又補了一句。
陳敬業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過陸明,直直地釘在電視螢幕上,釘在李國華的臉上。
那張臉,他到死都忘不了。
半年前的法庭上,這個人作為校方證人出庭。
口口聲聲說陳圓圓“心理脆弱”“自身性格有缺陷”。
在媒體麵前,這個人輕描淡寫地說學校已經“盡到了全部教育責任”,是家長“管教無方”。
而現在,這個人站在耗資上億的新學校裡。
接受著全場的掌聲和讚譽,說著“要把每個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
陳敬業感覺身體裏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
“我想……看會電視。”
他忽然說,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不少,甚至沒了之前的喘息。
陸明轉過頭,看著他。
“可以嗎?”
陸明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可以。”
陳敬業把視線重新移回電視螢幕。
李國華還在講。
講他的教育理念。
講他的慈善事業。
講他如何“用愛守護每一個孩子的成長”。
台下的家長在鼓掌,學生在鼓掌。
鏡頭掃過觀眾席,一張張臉上全是崇敬和嚮往。
陳敬業看著,看著,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退去。
再睜眼時,風帶著塑膠跑道的味道,灌進了他的鼻腔。
“我來殺你了,老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