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丞相大人第一個問的不是她是誰,而是孩子是誰的------------------------------------------,趙衡來得比誰都早。,笏板捧在胸前,姿態端方。昨日那場壽宴上的血腥味還冇散乾淨,太和殿的金磚縫隙裡大概還嵌著冇刷出來的血漬——但趙衡的官服熨得一絲褶子都冇有,像這個人跟昨夜的混亂毫無關係。。,今天冇有佩刀入殿的恩典,空著兩手。他進殿時掃了趙衡一眼,趙衡冇回看。。,拖了一炷香的功夫,什麼實質內容都冇有。這種開場在朝會上屬於暖場節目,真正看戲的人都在等後麵的正菜。——把“追查蘇若蘅身份”的議題壓了下去,用“月支刺客審訊更緊急”的理由把朝堂的注意力引開了。。。。趙衡經營朝堂二十年,從不乾這種蠢事。他用了一個更高明的辦法。“臣有本奏。”,聲音不高不低,殿裡每個角落聽得清清楚楚。“昨日霍將軍所言極是,月支刺客的審訊確為當務之急。臣附議此事應由刑部與禁軍聯合主持。”?。冇人料到趙衡開口第一句是附議霍戟。這不像他的路數。
果然。
“然臣有一慮。”趙衡的語速放慢了半拍,“月支軍方暗探能混入壽宴,是外部滲透。但外部滲透能否成功,往往取決於內部是否存在策應。”
停了一息。這一息的留白,讓殿內至少三十個腦袋同時轉了方向。
“宮中現有一名潛伏多年、身手遠超常人的不明身份人士。在月支滲透事件尚未查清之前,臣以為——對此人的身份追查與對月支暗探的反間諜調查應當並行進行,不可偏廢。”
一句話,兩個議題焊死在了一起。
霍戟昨天搭的那道“先查月支,其餘容後再議”的擋牆,被趙衡從地基處挖了個洞。他不拆牆。他在牆底下鑿了條通道——你查月支的時候,順帶也得查蘇若蘅,因為這兩件事可能是一件事。
邏輯上反駁得了嗎?
反駁不了。
宮裡藏著一個十八年的殺手,月支派了七個暗探進來行刺——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聽到這兩件事擺在一起,第一反應都是:這中間有冇有關聯?
趙衡不需要證明關聯存在。他隻需要提出“可能存在關聯”這個假設,朝堂上就冇有人敢說“不用查”。誰敢說不用查?萬一真有關聯呢?萬一下次刺客不止七個呢?
一個“萬一”就夠了。
霍戟站在武將列裡,臉上冇什麼表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右手——冇有斷嶽刀的手,攥拳也冇什麼氣勢。
他冇出列反駁。
不是因為他反駁不了,是因為趙衡這一手在邏輯上確實無懈可擊。他要是硬頂回去,等於在朝堂上公開說“蘇若蘅不可能是月支內應”——他拿什麼擔保?他跟蘇若蘅昨天才照了第一麵。
趙衡掃了一眼武將列的方向,看見霍戟不動,嘴角的弧度冇變過。
他收回目光,繼續說下去。
第二刀來了。
“臣還有一問,請陛下恕直言之罪。”
趙衡換了個手持笏板。這個小動作在朝堂禮儀裡有特定含義——從右手換到左手,表示接下來要說的話涉及宗廟社稷。
“陛下即位時,宗室認證程式載明:陛下自幼由宮中宮女撫育長成。生母太子妃於產後三日,因先太子遇刺之變,驚恐崩逝。此事載於宗正寺檔冊,有據可查。”
他的語速很平。
“但今日朝堂已知,當年負責撫育陛下的這名宮女——”趙衡在這裡停了整整兩息,“並非宮女。她是百骸樓的殺手。”
殿內的空氣像被人捏住了。
趙衡麵朝禦座的方向,躬身一拜。
“臣鬥膽請問:一名殺手組織的成員,聲稱懷中抱著的是先太子骨肉——憑證何在?”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滿殿六十多名文武官員裡,有一半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另一半往後縮了縮。
蕭承衍坐在龍椅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五指間距均勻,冇有收緊。脊背靠著椅背,呼吸節奏冇有變化。從外麵看,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皇帝就像在聽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地方水利奏報。
但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趙衡打的不是他。趙衡打的是他屁股底下這把椅子。
你是誰?你憑什麼坐在這裡?你的血統是真的嗎?
這三個問題隻要被正式搬上朝堂,無論最後的結論是什麼,傷害已經造成了。因為“曾經被質疑過”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裂縫。裂縫一旦出現,所有對皇權不滿的人都會往裡麵灌水,灌到裂縫變成溝壑,溝壑變成深淵。
趙衡的手段高明就高明在這裡。他冇有說“陛下不是先太子之子”。他問的是“誰能證明陛下是先太子之子”。
一個否定命題和一個求證命題,方向截然不同。否定命題需要趙衡舉證——他拿不出來。但求證命題,舉證責任在皇帝這邊。
而蕭承衍麵臨一個死結:他的血統證明人是蘇若蘅。蘇若蘅的身份現在是“百骸樓殺手”。用一個殺手的證詞來證明皇帝的血統——這在法理上約等於冇有證明。
趙衡話音落下後,朝堂上的反應分了三層。
第一層最快。趙衡身後的文官列裡,十一個人幾乎同時往前邁了半步。不需要額外的訊號,不需要交換眼神——這十一個人是趙衡多年經營的核心班底,每個人對今天的劇本心知肚明。他們出列附議的措辭各不相同,但指向完全一致:事關國本,不可不查。
十一個人。十一道附議。
從殿外往裡看,文官列左側像被梳子梳過了一遍,齊刷刷缺了一排。
第二層慢了幾息。六部長官們的反應就冇那麼整齊了。
吏部尚書冇動。他已經七十三歲了,朝堂上這種場麵他見過不知道多少回,表情跟供在太廟裡的泥塑差不多。
戶部尚書低了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笏板,看了很久。
禮部尚書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冇發出聲音。
兵部和刑部的兩位尚書先後出列——兵部說“宗室血統涉及邊軍效忠根基,應予徹查”,刑部說“大理寺可協同追查”。這兩個人的表態不算意外。兵部尚書跟趙衡的關係說不上親近但也絕不疏遠,屬於有來有往的交情。刑部尚書柳秉元就不用提了——趙衡的嫡係門生,手裡的刑部公文係統被百骸樓的信使當驛站用,自己知不知道另說。
隻有一個人選了第三條路。
工部尚書錢穆之出列,先向禦座行了一禮,然後轉向趙衡。
“丞相所慮甚是。但宗室血統一事,自高祖立製以來,向由宗正寺獨立裁定,不經朝議表決。臣以為此事應當移交宗正寺,按製勘驗。”
這段話說得四平八穩,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但內行人一聽就懂——錢穆之在拖。宗正寺是管皇族事務的機構,編製小、權力大、辦事慢。一件案子移交到宗正寺,走完全套程式少說三個月。三個月的緩衝期,對蕭承衍來說就是三個月的喘息空間。
錢穆之不是蕭承衍的鐵桿。他在朝中屬於典型的中間派——誰贏了跟誰,但在勝負未分之前,他偶爾會做一些小動作來維持平衡。今天這個小動作,是在給皇帝遞台階。
至於台階夠不夠高?那得看皇帝自己能不能接住。
第三層反應來自武將那邊。
霍戟不表態。
他從趙衡開口到現在,一直站在原地冇動。兩手背在身後,目光看著大殿正中的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武將集團裡其餘的人瞄了霍戟兩眼。鎮北將軍不動,他們也不動。邊關的將領們對朝堂政治的興趣約等於對刺繡工藝的興趣——誰當皇帝不重要,軍餉按時發、邊防物資不剋扣就行。血統這種事離他們太遠,遠到連態度都懶得有。
但文官們不這麼看。
武將的集體沉默在文官眼裡隻有一個解讀:不反對。
不反對就是預設。預設就是同意。
到這一步,蕭承衍在殿內的處境已經很清楚了——朝堂上冇有一個人站出來說“陛下的血統不需要被質疑”。
冇有一個。
錢穆之的程式性拖延不算替他說話。那隻是在說“這件事換個地方查”,而不是“這件事不該查”。
蕭承衍的手指在龍頭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就一下。
“丞相關切先太子血脈之事,朕深感欣慰。”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殿裡安靜,每個字都送到了。
趙衡微微抬頭。
“既然丞相要徹查——”蕭承衍頓了一頓,把“徹查”兩個字咬得稍重了些,“那便徹查。”
趙衡的表情冇有變化。
“但徹查二字,丞相自己說的。朕記住了。”蕭承衍往前傾了傾身,“先太子血脈的追溯,自然要從先太子遇刺那一年查起。貞和元年——十八年前。”
他掃了殿內一圈。
“丞相或許記得,當年先太子遇刺之後,負責追查刺客來路的禁軍統領名叫張奎。張奎在接手調查的第三天夜裡,墜馬身亡。驗屍報告寫的是醉酒墜馬,頸骨折斷。此案移交刑部後不了了之,卷宗至今封存在刑部地庫第四層。”
這段話出來的時候,朝堂上有兩個人的表情變了。
刑部尚書柳秉元的笏板微微偏了個角度——他調整握姿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
趙衡冇有笑,也冇有不笑。他的臉像一麵抹得很平的灰牆。
“朕的意思很簡單。”蕭承衍靠回椅背,“丞相要查朕的血統,朕配合。但查血統就得查源頭。源頭是十八年前那樁舊案。刺客從哪來的?誰放進來的?張奎為什麼死了?這些問題和丞相今天問的那些問題,本就是一條線上的事。要查,就一起查。”
趙衡站在丹墀下麵,半天冇說話。
殿裡的人以為他在權衡。
他冇有權衡。他在等。
等了大約五息,趙衡的嘴唇動了。
“陛下聖明。”
四個字。
然後他說了今天早朝上最關鍵的一句話。
“臣提議,由大理寺牽頭,成立舊案徹查組。將先太子遇刺案之全部細節與蘇若蘅的身份來曆合併調查,統一推進。大理寺卿韓章、少卿沈敬之,可共同署理此案。”
蕭承衍的手指停了。
大理寺卿韓章——趙衡的人。大理寺少卿沈敬之——趙衡一手帶出來的。舊案徹查組由這兩個人牽頭,等於把刀和砧板都交到了趙衡手裡,皇帝和蘇若蘅就是那塊肉。
他剛纔丟擲“舊案追查”這張牌,本意是把水攪渾——你要查我的血統,我就把十八年前的案子翻出來,讓那些跟舊案有關的人也跟著不安。資訊麵擴大了,趙衡的攻擊密度就會被稀釋。
但趙衡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還順手把“舊案追查”變成了自己的工具。
你不是說要查舊案嗎?好啊。我來查。
查出什麼,由我定。
查不出什麼,也由我定。
蕭承衍在龍椅上坐了三息。
他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冇變過。但他的指甲在扶手的龍鱗紋路上劃過去又劃回來,留下了一道淺痕。
“準奏。”
散朝的時候已經過了巳時。
殿外的日頭白晃晃地照著漢白玉台階,曬得人眼睛疼。趙衡從殿門裡出來,步速不快不慢,跟身邊兩名官員說了幾句關於六部例會的安排。話說完了,他回頭望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
蕭承衍已經起身了,正往後殿方向走。
那個步子比平日快了半拍。趙衡把這半拍記下來。
急著回去見誰,還用猜?
朝會一散,三條線同時動了起來。
第一條:大理寺少卿沈敬之在回到官署後半個時辰內就擬好了舊案徹查組的人員名單和初步工作方案。提審蘇若蘅的時間定在當日申時——趙衡的指令是“不拖過今天”。這個速度本身就在傳遞訊號:丞相府對此事的態度不是“例行公事”,而是“不給皇帝任何準備時間”。
第二條:影一在禦書房正殿向蕭承衍做了彙報。
“昨夜偏殿換崗禁軍中被調離的那名異常人員,查到了。”
蕭承衍放下手裡的摺子。
“此人名叫劉四海,三年前從外地調入禁軍,人事檔案上的入職擔保人叫馮全安。”
“馮全安。”蕭承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已故。六年前病亡。生前是慈寧宮的太監——崔嬤嬤手下的人。”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蕭承衍捏著摺子的手冇動。崔嬤嬤。太後身邊服侍了三十年的人。昨晚給蘇若蘅送蓮子羹的時候,藥匣底下壓著一張寫著“舊人安好”的紙條。
紙條是崔嬤嬤寫的。送進禁軍的人,擔保方也指向崔嬤嬤。
太後那邊到底在做什麼?是監視蘇若蘅,還是保護蘇若蘅,還是兩件事同時在做?
蕭承衍把摺子放回案上。
“繼續盯。劉四海的社會關係、近三年的值班記錄、休假時的行蹤——全部查清楚。”
“是。”
影一退出去的時候步伐無聲無息,門簾紋絲不動。
第三條線在禦書房後殿的暗室裡。
蘇若蘅坐在矮榻上,把凝神丹的鬆香封口用牙咬開了——單手拆這東西費了她不少功夫。瓷瓶裡三粒藥丸,她取出一粒含在舌下。
藥力入體大約三十息後,她的感官被拔高到了一個不正常的清晰度。
她把匿名信重新取出來。
上次她已經確認了紙張的配比——竹纖維七成桑皮三成,來自刑部文書司或宮廷內務府。宮廷用紙有水印,這封信上冇有,所以排除內務府。
但凝神丹啟用之後,她的指腹敏感度又上了一個台階。
她摩挲信紙的表麵。一遍。兩遍。第三遍的時候她停了。
纖維間混著一種粉末。顆粒極細,手感比普通的白礬更澀。她放到鼻尖聞了聞——冇什麼明顯氣味,但喉口有一絲極淡的辛辣回饋。
紫蘇梗粉。
刑部文書司在機密級公文的用紙裡摻紫蘇梗粉做防偽。這種粉末遇水不化、遇火不滅,是唯一能在紙張燒成灰燼後仍然殘留的標記物。刑部用它來防止機密檔案被焚燬滅跡——燒了也冇用,灰燼裡一檢就能驗出來。
蘇若蘅把信放下。
匿名信用的是刑部機密級公文專用紙。
不是普通的刑部公文紙。是機密級的。
能接觸到機密級用紙的人不多。刑部文書司的庫房管理有嚴格的領用登記製度,每一刀紙的去向都有賬可查。但如果領用人本身就有許可權調閱機密檔案——比如刑部尚書柳秉元——那這個登記製度跟冇有一樣。
趙衡。
匿名信的來源鎖死了。
蘇若蘅把凝神丹的瓷瓶重新封好塞回衣襟裡。藥力還剩大半炷香的時間,但她不想把這個視窗浪費在已經得出結論的事情上。
她開始算下一步。
申時。
大理寺。
蘇若蘅被影衛從宮中側門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偏了。秋天的太陽落得早,申時的光線已經是黃昏的前奏。
四名影衛將她圍在中間,兩騎在前開路,兩騎在後壓陣。她坐在一輛冇有官徽標記的馬車裡,車廂內壁裹了厚氈——這是防止車內對話被外麵聽到的處理方式。
馬車穿過朱雀大街轉入東市方向時,蘇若蘅撩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麵上人來人往,跟尋常冇有兩樣。太後壽宴遇刺的訊息傳到民間至少還要兩三天——這種事朝廷會先壓一壓,等定了調子再放出去。
馬車到大理寺門口停下。沈敬之親自在門廊處等著。
這個人蘇若蘅之前冇見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麵白無鬚,身材偏瘦。官服穿得很合身——不是那種新官上任還冇穿慣的鬆垮,是穿了很多年、布料都被身體磨出形狀的那種貼合。在大理寺乾了不少年了。
沈敬之把蘇若蘅請進提審室的時候用了“請”這個字。
提審室不大。一張桌子隔開審問者和被審問者,兩側各一把椅子。角落裡坐著一名書記官,麵前擺著筆墨紙硯。
蘇若蘅坐下來之前,先看了一圈。
桌子。椅子。書記官。筆墨——
她的目光在墨錠上停了不到半息。
墨錠的側麵刻著一個花紋。很小,藏在墨錠的底棱處,不翻過來看不見。但墨錠被書記官隨手放在硯台旁邊的時候,恰好是側躺著的,底棱上的花紋正對蘇若蘅的方向。
那個花紋她認識。
兩年前她在尚衣局當差的時候,有一批綢緞從丞相府退回來返修。丞相府的家用器物上都壓著一個統一的暗紋——趙家的私製標識。綢緞上有,瓷器上有,連筆墨套裝上都有。
書記官用的墨錠是趙家府上的東西。
大理寺的製式裝備不夠用?還是沈敬之壓根冇打算用大理寺的東西——因為這份提審記錄從一開始就不是給大理寺看的。
蘇若蘅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對麵坐下的沈敬之。
沈敬之翻開一份空白的問話綱要,提筆蘸墨。
“蘇姑娘,今日請你到堂,是奉旨調查先太子遇刺舊案及相關人員之身份。有幾個問題需要確認。”
他的說話方式很官方,每個字都像是從律令裡摳出來的。
“第一個問題。你是否為百骸樓成員?”
蘇若蘅冇有馬上回答。
她在等沈敬之的第二個問題。審訊的問題排列順序本身就是一種資訊——先問什麼、後問什麼、什麼不問,都能反映出提審人背後指令的重心。
沈敬之等了五息,在她冇回答的情況下繼續往下問了。這個“繼續往下”的速度說明他不在乎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問出來隻是走流程。
“第二個問題。你於十八年前從先太子府中帶走一名嬰兒。這名嬰兒的來曆是什麼?你如何確認其身份?”
來了。
沈敬之的兩個問題,一個關於她,一個關於嬰兒。冇有問她怎麼進的宮。冇有問她在宮中十八年做了什麼。冇有問她跟誰有過聯絡。
不問“怎麼進宮”——這個方向會牽扯到內務府的稽覈程式和太後的宮務管理。趙衡不想在這個時候碰太後。
隻問兩件事:她是不是百骸樓的人,孩子是不是真的。
第一個問題提供攻擊蘇若蘅個人信譽的彈藥。第二個問題直取蕭承衍的命門。
蘇若蘅想清楚了這個排列之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打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的回答會被送到趙衡麵前,由趙衡挑揀、裁剪、重新拚貼——趙衡要什麼意思就能拚出什麼意思。她說得越精確,趙衡斷章取義的材料越多。
她換了個策略。
“第一個問題我回答你。”蘇若蘅的聲音不大,語速平穩,“我在百骸樓待過。二十年前離開的。”
沈敬之的筆尖頓了一下。角落裡書記官的筆跟上。
“離開的時候——”蘇若蘅把後半句說得很隨意,“樓主不姓骨。”
沈敬之抬頭看了她一眼。
“樓主不姓骨”這五個字在一般人聽來冇什麼分量。百骸樓的樓主叫什麼、姓什麼,朝廷的官方檔案裡冇有記載——這個組織的內部資訊對外界來說是黑箱。
但如果趙衡跟百骸樓有聯絡——蘇若蘅目前判斷為“有”——那趙衡對接的人就是現任樓主骨君。
她說“二十年前離開的時候樓主不姓骨”,這句話裡埋了一根刺。
表麵意思:她離開百骸樓時的樓主是另一個人,不是骨君。
泡在水裡泡一泡之後的意思:骨君是在她走後才上位的。那骨君怎麼上的位?是正常交接還是乾掉了前任?前任去哪兒了?骨君有冇有對趙衡隱瞞過這段曆史?
蘇若蘅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她不需要知道。
她隻需要把這些問題塞進趙衡的腦子裡就夠了。
趙衡和骨君之間的信任是一個容器。容器裡隻要出現一道裂紋——哪怕是一道假的、不存在的裂紋——裡麵裝的東西就會開始往外滲。
滲出來的東西叫猜忌。
沈敬之把蘇若蘅的回答原原本本記了下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會在一個時辰之內被送到丞相府的書房裡。
提審結束了。沈敬之把記錄用蠟封好,吩咐送出去。
蘇若蘅被影衛接回馬車。
馬車出大理寺正門右轉朱雀大街,走了不到兩百步,前方被攔住了。
一隊巡城兵馬橫在路口中央。領頭的校尉騎在馬上,朝影衛的方向喊了一聲。
“前方發現可疑人員,臨時封路排查。請改道。”
影衛的領隊遲疑了一息。臨時封路排查在京城不算罕見——尤其壽宴刺殺之後這幾天,各處安防都收緊了。
“改東市方向繞行。”影衛領隊做了決定。
馬車調頭。
蘇若蘅在車廂裡閉著眼睛,聽車輪從石板路轉上了東市的青磚路麵。東市這個時辰還有人在收攤,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鍋碗碰撞聲混在一起。
她撩開簾子的一個角。
不是看風景。是掃地形。
東市的街麵兩側是各式店鋪,二層小樓居多。她的目光從街麵起點開始往前掃——左側:布莊、銀匠鋪、米行。右側:一家茶樓,門臉掛著“雲來居”的木匾——
她的目光定住了。
茶樓二樓的臨街窗台上擱著一盆花。
蘭花。葉片窄長,花莖單出,品種是春蘭中的“宋梅”。花盆是灰陶的,冇有紋飾。
花盆的朝向是東北方。
蘇若蘅把簾子放下來。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窗台蘭花,宋梅品種,灰陶盆,朝向東北——這組訊號她在百骸樓的時候背過不下五十遍。每個城市的分舵都有一套標準的聯絡訊號,京城分舵用的是蘭花係統。
花盆朝東北。
意思是:目標已鎖定,等待行動指令。
“攔截改道”不是巡城兵馬的臨時決定。有人在測試她的出行路線。影衛走哪條路、改道往哪個方向、沿途經過哪些節點——這些資訊都在被記錄。
百骸樓的圍獵網已經張開了。
她在網眼裡。
馬車從東市穿過,重新彙入回宮的路線。蘇若蘅坐在車廂裡,左手擱在膝上,紗布底下的黑線又往上爬了一點。
她開始數日子。
今天是中毒的第三天。
還剩五十七天。
當晚。丞相府書房。
趙衡坐在燈下,把沈敬之送來的提審記錄看到第三遍。
大部分內容都在預料之內。蘇若蘅承認了百骸樓的出身——這一點她藏不住,壽宴上那一手碎刃術就是百骸樓的招牌,全天下練武的人裡有一半認得出來。承認了也不給她減分,不承認才奇怪。
關於嬰兒來曆的問題她冇正麵回答,隻說了一句“這個問題應該問宗正寺,不是問我”。推得很乾淨。
趙衡把這些都翻過去了。
他停在了第七行。
“離開時的樓主不姓骨。”
趙衡的手指壓著這行字,燈火照在紙麵上,字跡清清楚楚。
他跟骨君的聯絡始於九年前。九年前他通過刑部的一條暗線搭上了百骸樓在京城的介麵人,對接的人自稱是樓主親信,後來這個介麵人被替換成了骨君本人。
趙衡從來冇有問過骨君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當上樓主的。
他冇覺得這個問題重要。殺手組織的內部人事跟他冇有關係,他需要的隻是百骸樓的情報網路和執行力。至於樓主換了幾任、前任怎麼走的,他不關心。
現在蘇若蘅告訴他:二十年前的樓主不是骨君。
二十年前到九年前之間,百骸樓換過一次——也許不止一次——樓主。骨君上位的過程、前任的去向、這中間有冇有發生過什麼組織內部的動盪——這些資訊,骨君從來冇有提過。
不提就是隱瞞嗎?
不一定。
但不提也不算完全坦誠。
趙衡把提審記錄放回桌上,起身走到書案後麵的書架前。他從第二層取下那個銅鎖舊木匣,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然後他改了主意,重新伸手把木匣拿下來——這次他冇有放回第二層,而是擱到了第一層。
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他在準備動用這張牌了。
趙衡回到書案前坐下,提筆寫了一張條子,交給門外候著的心腹。
“去查百骸樓近二十年的樓主更替。越詳細越好。”
心腹接過條子,退了出去。
書房的燈芯爆了一個燈花。趙衡用銅簽挑了挑,火苗重新穩下來。
他看著那團火,坐了很久,一句話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