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別簽！副廠長這是要拿你祭天！
冷。
刺骨的冷風，順著沒糊嚴實的窗戶縫拚命往裡灌。
陳默猛地睜開眼。
劣質煙草混雜著廉價酒精的刺鼻氣味，瞬間衝進鼻腔。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入眼是掉灰的白灰牆。
還有牆上那本撕到1998年12月的破舊掛歷。
我不是死在2026年的重症病床上了嗎？
陳默低下頭。
自己身上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薄秋衣。
袖口處還破了個大洞。
那雙曾經拿過無數頂級風投合同的手，此刻小得可憐。
八歲？
我重生了？！
“吧嗒。”
劣質打火機的聲音在昏暗的客廳裡突兀響起。
陳默僵硬地轉過頭。
陳建國一身刺鼻的酒氣。
正窩在那張塌了半邊的斷腿沙發裡。
麵前那張掉漆的摺疊桌上。
擺著大半瓶還沒喝完的“紅星二鍋頭”。
還有幾粒散落在桌縫裡的酒鬼花生。
陳建國眼眶通紅，布滿血絲。
他手裡夾著半根紅梅煙。
另一隻手正哆哆嗦嗦地拿起一支拔了筆帽的英雄牌鋼筆。
桌上平鋪著一份擡頭印著紅字的幾頁紙。
《紅星機械廠裝置虧空責任認領書》。
落款處，陳建國的“陳”字已經寫了一半。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前世最慘痛的記憶，如閃電般劈進腦海。
就是這份要命的檔案！
前世的今天，老爹被副廠長趙德海灌了半斤白酒。
連哄帶騙，讓他簽了這份所謂的“走個形式”的責任書。
結果第二天。
廠裡三百萬的虧空，全扣在了這個老實巴交的辦事員頭上。
老爹不僅被當場開除，還背上黑鍋被判了整整十年！
原本還算溫馨的家，瞬間天塌地陷。
老媽為了還債熬出一身病，早早撒手人寰。
“爹！”
陳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破彈簧床上彈了起來。
連鞋都沒穿。
光著腳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
他像頭護崽的小狼犢子一樣，猛地撲向摺疊桌。
在筆尖即將寫下“建國”兩個字的瞬間。
他一把扯過了那份責任書。
“呲啦——”
脆弱的列印紙發出一聲脆響，直接被撕成了兩半。
陳默死死攥著那半截廢紙，小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陳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大跳。
手裡的鋼筆在桌上劃出長長一道藍印子。
他愣了兩秒。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默。
酒勁裹挾著一肚子邪火，“騰”地一下竄上了天靈蓋。
“小兔崽子你瘋了？！”
陳建國猛地站起身。
斷了一條腿的沙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揚起巴掌，手掌在半空中直哆嗦。
“老子好不容易求趙副廠長給指了條明路！”
“隻要簽了這份認責書，廠裡清算就開除不到我頭上！”
“你知不知道全家馬上連買米錢都沒了？！”
陳建國眼角帶著絕望的憋屈。
巴掌卻怎麼也捨不得落在一個八歲孩子的臉上。
陳默仰起頭。
眼神裡沒有半點孩童的怯懦。
隻有歷經商海沉浮後的極度冷靜。
他隨手把攥碎的半截責任書，重重拍在桌上的二鍋頭旁邊。
“明路？”
陳默冷笑一聲。
稚嫩的嗓音裡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嘲弄。
“他趙德海連哄帶騙讓你喝了半瓶白酒。”
“就是為了趁你神誌不清，拿你當替死鬼。”
“這字一簽，你明天就得進去踩縫紉機！”
陳建國的手僵在半空。
他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自己的親兒子。
這語調，這神態。
這是一個剛上小學二年級的小屁孩能說出來的話？
“你……你瞎咧咧什麼？”
陳建國結巴了一下，酒勁都嚇醒了三分。
“趙副廠長說了，這虧空是歷史遺留問題，法不責眾。”
“我就是個辦事員，幫領導背個名頭。”
“下個月就給我提科長！”
陳建國還在試圖用那套官場畫餅的邏輯說服自己。
陳默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爹，你動動你那生鏽的腦子。”
“廠裡庫房那批進口的德國機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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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一個底層辦事員有許可權倒賣的嗎？”
“三百萬的巨大窟窿，足夠你吃一輩子牢飯了！”
陳默雙手撐在摺疊桌上。
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
“他趙德海的老婆，上個月剛在魔都全款買了兩套江景房。”
“他兒子在國外留學，開的是保時捷。”
“這些錢哪來的？從天上掉下來的？”
陳建國如遭雷擊。
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回那張破沙發上。
斷腿處墊著的幾塊紅磚“嘩啦啦”倒了一地。
但他還是不死心。
“不可能……那是副廠長，這都是你的瞎猜。”
“沒憑沒據的，你一個小屁孩懂什麼？”
陳建國痛苦地捂著臉，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
“我不簽，明天一樣得下崗，全家都得餓死。”
陳默站直了身子。
那件破舊的秋衣穿在身上。
卻莫名叫他穿出了幾分上位者運籌帷幄的氣場。
“沒憑沒據？”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城西那片廢棄的職工舊澡堂。”
“男浴池第三排，第四個更衣櫃。”
“櫃子底下墊著一塊鬆動的青磚。”
“裡麵有個黑色的塑料包。”
“裝著趙德海這三年倒賣廠裡資產的全部手寫暗賬。”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隻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在拍打著玻璃。
陳建國緩緩擡起頭，滿眼驚駭。
連夾在手指間的紅梅煙燒到了過濾嘴，燙了手都渾然不覺。
“你……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陳建國的聲音都在發飄。
城西那個廢棄澡堂，早八百年都沒人去了。
連廠裡的老保安都不往那邊走。
自己這個八歲的兒子，天天就知道玩泥巴。
他從哪知道這種要命的機密的？！
陳默沒有解釋。
前世這本賬冊是在老爹入獄五年後。
澡堂拆遷時，才被施工隊挖出來的。
當時上了全市的頭版頭條，趙德海這才落網。
可老爹的十年青春，老媽的一條命，已經填不回來了。
“因為我是你兒子，我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
陳默繞過摺疊桌。
走到陳建國麵前。
小手拍了拍老爹滿是煙灰的肩膀。
“爹，時代變了。”
“想活命，想發財，明天一早別去廠裡。”
“直接去市紀委，按我說的做。”
“我保證趙德海不僅抓不到你，還得跪下來求你。”
陳建國張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腦子裡的三觀正在經歷著核爆般的重塑。
這還是那個昨天因為沒買到奧特曼玩具，在地上打滾哭嚎的兔崽子嗎？
簡直像是被哪路成了精的黃大仙給附體了！
“我……”
陳建國剛要說話。
“啊——！”
隔壁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女童慘叫。
尖銳的嗓音瞬間劃破了寒冬的夜空。
緊接著是“嘩啦”一聲巨響。
像是什麼玻璃器皿被重重地砸在牆上，碎了一地。
陳默的瞳孔瞬間放大，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林依萍的聲音！
前世那個滿眼都是自己，最後卻在絕望中死去的青梅竹馬。
“賠錢貨！還敢躲？！”
隔壁傳來粗暴的踹門聲。
伴隨著賭徒林大強瘋狂而扭曲的嘶吼。
震得牆皮都在掉土。
“老子養了你十年，也該回點本了！”
“明天一早老子就把你賣給隔壁村老光棍抵那五萬塊的賭債！”
“你敢跑，我打斷你的腿！”
陳建國嚇了一跳，手裡燒完的煙頭掉在地上。
他猛地跳起來，酒徹底醒了。
“老林瘋了？真要賣閨女？！”
他下意識轉頭去看兒子。
想看看這“活見鬼”的八歲軍師怎麼說。
卻發現陳默已經衝到了客廳那扇破漏的窗戶邊。
陳默一把推開木窗格。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撲在臉上。
他單腳踩上窗檯，動作利落得根本不像個小孩。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發愣的陳建國。
“爹，把桌上那兩截爛紙燒了。”
陳建國嚥了口唾沫。
“默兒，你幹啥去？”
“去救我媳婦。”
陳默迎著風雪冷笑。
“順便，送那個賭鬼去踩縫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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