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秋日比蘇州更多一分慵懶。
運河穿城而過,兩岸商鋪鱗次櫛比,青石板路上行人絡繹,吳語軟儂與各地方言混在一處,織成一片繁華喧鬧。薑暮颻與方寒屹換了布衣,扮作尋常夫妻投宿在清波門附近的小客棧,窗下便是緩緩流淌的河水。
“漱玉齋在清河坊,表麵是家古董鋪子。”方寒屹對著銅鏡粘胡須,動作熟練,“蘇慕給的暗號是:‘問君能有幾多愁’,應答:‘一江春水向東流’。接頭人是掌櫃,姓徐。”
薑暮颻對鏡描眉,將淚痣掩去,又在頰邊點了雀斑。鏡中女子平凡木訥,與攬月樓裏那個冷豔琴師判若兩人。“梅家舊部在江南經營多年,這漱玉齋恐怕不止是古董鋪那麽簡單。”
“自然。”方寒屹轉身,也是尋常商賈模樣,“江南富庶,官商勾結、漕運私鹽、絲綢走私……每一條都是財路,也是把柄。梅先生留下的那張網,該派上用場了。”
兩人出了客棧,沿河岸慢行。秋陽暖融,桂花香氣浮動,賣菱角、藕粉的小販吆喝聲聲。若非肩頭舊傷仍隱隱作痛,薑暮颻幾乎要以為前塵往事隻是一場噩夢。
清河坊是古董字畫集散地,漱玉齋門麵不大,黑漆匾額上金字已有些褪色。店內陳設清雅,多寶格裏擺著些瓷器玉器,有個夥計正給客人介紹一隻青花梅瓶。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戴一副水晶眼鏡,正在櫃台後撥算盤。見二人進來,抬眼微笑:“二位想看些什麽?”
方寒屹走到櫃台前,手指在台麵輕叩三下:“問君能有幾多愁?”
掌櫃撥算盤的手一頓,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一江春水向東流。”他合上賬本,“裏邊請,新到了一批宋版書,二位可要看看?”
穿過店堂,進到後院書房。掌櫃掩上門,轉身時神色已變,躬身行禮:“徐渭見過姑娘、將軍。蘇家主已傳信,讓在下全力配合。”
薑暮颻扶起他:“徐掌櫃不必多禮。舅舅……梅先生的事,您可知道了?”
徐渭眼圈微紅,點點頭:“今晨傳來的訊息。先生他……走得壯烈。”他深吸一口氣,“姑娘,先生生前交代過,若他出事,便將漱玉齋和江南的人脈全部交予您。從今日起,您就是我們的新主事。”
他從書案暗格取出一串鑰匙、幾本厚厚的賬冊、一疊地契房契。“漱玉齋明麵做古董,暗中是訊息中轉站。杭州城三教九流的訊息,這裏都能收到。另外,我們在西湖邊有座茶莊,在運河碼頭有倉庫,在錢塘有鹽引……這些,都是梅家這些年攢下的家底。”
薑暮颻翻看賬冊,數目驚人。“這些產業,官府不知情?”
“自然知情,但打點好了。”徐渭壓低聲音,“杭州知府、漕運衙門、市舶司……各處都有我們的人,或為利,或為把柄。姑娘放心,隻要不是謀逆大罪,在江南地界,咱們說話還算管用。”
方寒屹卻問:“近日可有可疑人物在杭州活動?”
徐渭神色一肅:“有。三日前,有一批北方口音的人住進瞭望湖樓,約莫二十人,行動隱秘,白日不出門,夜裏纔有動靜。我們的人盯了兩天,發現他們暗中在查訪‘梅姓商人’的下落。”
果然追來了。
“還有,”徐渭補充,“昨日運河碼頭來了幾船‘絲綢’,但卸貨時分量不對,箱子落地聲沉。我們懷疑……是兵器。”
薑暮颻與方寒屹對視一眼。青衣客的動作,比想象中更快。
“徐掌櫃,”薑暮颻合上賬冊,“勞煩您辦兩件事:第一,查清那批人的落腳點和聯絡方式;第二,我要見見杭州城真正說話管用的人——不是明麵上的官,是暗地裏的‘地頭蛇’。”
徐渭會意:“姑娘說的是‘十二樓’?”
“十二樓?”
“杭州城暗處的勢力,分十二個堂口,掌管賭坊、青樓、碼頭、漕運、私鹽、訊息等營生。”徐渭解釋,“樓主是個神秘人物,從不露麵,但十二堂主個個都是狠角色。咱們漱玉齋與‘訊息堂’、‘碼頭堂’有些交情,但要見樓主……難。”
方寒屹皺眉:“連梅先生的麵子也不行?”
“梅先生當年與樓主有過節。”徐渭苦笑,“具體為何,先生從未明說,隻交代過‘非萬不得已,莫與十二樓打交道’。”
正說著,前堂忽然傳來喧嘩聲。夥計慌張跑進來:“掌櫃的,不好了!官差來了,說要查私藏禁書!”
徐渭臉色一變:“你們從後門走,我去應付。”
後門開在一條僻靜小巷。薑暮颻與方寒屹剛閃身而出,就聽見前堂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夾雜著官差的嗬斥。兩人快步離開,繞到清河坊主街,混入人群。
“不是衝我們來的。”方寒屹低聲道,“查禁書是幌子,搜東西纔是真。”
薑暮颻點頭:“看來漱玉齋已經暴露了。得換個地方落腳。”
正思忖間,街邊茶樓上忽然飄下一片桂花,恰好落在薑暮颻肩頭。她抬頭,二樓臨窗坐著個青衣女子,正朝她微微一笑,舉了舉茶杯。
那女子約莫三十歲,容貌清麗,氣質卻冷冽如霜。她放下茶杯,手指在窗欞上輕叩——三長兩短,與太湖船上啞巴船伕的暗號一模一樣。
薑暮颻心頭一震。
“上去看看。”她對方寒屹道。
茶樓雅間內,青衣女子已備好兩杯新茶。“薑姑娘,方將軍,久仰。”她聲音清越,帶著些許吳語軟音,“在下柳如是,十二樓‘訊息堂’堂主。”
方寒屹手按劍柄:“柳堂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柳如是示意他們坐,“隻是受人之托,給二位帶句話:太湖孤島之事,樓主已知曉。他讓我轉告二位——江南的水很深,莫要輕易蹚渾水。”
薑暮颻盯著她:“樓主是誰?”
“樓主就是樓主。”柳如是微笑,“姑娘隻需知道,在杭州城,有些事官府辦不了,十二樓能辦;有些人朝廷動不得,十二樓能動。比如……昨夜潛入漱玉齋搜查的那些官差,今晨已全部‘暴病身亡’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薑暮颻卻心頭一凜。十二樓的勢力,果然深不可測。
“樓主為何幫我們?”方寒屹問。
“不是幫,是交易。”柳如是取出一封信,推到薑暮颻麵前,“樓主想要一件東西——梅長亭先生臨終前,應該交給姑娘一樣信物,是枚青銅鑰匙,柄上刻著梅花。”
薑暮颻想起舅舅給的鑰匙,確實刻著梅紋。“樓主怎知此物?”
“因為那本就是十二樓的東西。”柳如是眼神微冷,“十五年前,梅先生從樓主處‘借’走,一直未還。如今先生已故,該物歸原主了。”
空氣驟然緊張。
薑暮颻緩緩道:“若我不給呢?”
“那姑娘在江南,將寸步難行。”柳如是笑容不變,“十二樓能保你們,也能……毀你們。望姑娘三思。”
方寒屹握劍的手緊了緊。柳如是卻擺擺手:“方將軍不必緊張。樓主說了,給你們三日考慮。三日後子時,西湖斷橋,以鑰匙換一物——換你們最想知道的,關於‘青衣客首領’的訊息。”
她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對了,提醒二位一句。望湖樓那些北方來客,今夜會有動作。他們的目標……是西湖邊那座茶莊,姑娘名下的產業。”
說完,飄然而去。
薑暮颻展開那封信,隻有一行字:“鑰匙換真相,公平交易。莫負樓主好意。” 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窗外天色漸暗,華燈初上。杭州城的夜,才剛剛開始。
是夜,西湖邊“梅影茶莊”。
茶莊臨湖而建,三層木樓,此時已打烊歇業。薑暮颻與方寒屹伏在對岸柳樹下,看湖麵畫舫點點燈火,絲竹聲隱隱飄來。
“徐渭說,茶莊地窖裏藏著一批東西,是梅先生多年前存放的。”方寒屹低聲道,“連徐渭都不知道是什麽,隻交代‘非生死關頭不得開啟’。”
薑暮颻想起舅舅那句“為你鋪好退路”。那批東西,或許就是退路。
子時將近,湖麵忽然起霧。濃霧從水底升騰,迅速籠罩湖岸,幾步外便不見人影。就在此時,十餘條黑影從不同方向掠向茶莊,動作迅疾,踏水無痕。
“來了。”方寒屹拔劍。
兩人剛想起身,身後卻傳來輕笑聲:“二位別急,好戲才開場。”
柳如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一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紗。“樓主說了,今夜十二樓替你們擋這一劫,算是誠意。”她抬手一揮,霧中驟然亮起數十盞紅燈——每盞燈下都立著一名黑衣人,手持弓弩,對準那些入侵者。
廝殺在濃霧中爆發,卻詭異得無聲無息。隻有兵刃相擊的悶響、悶哼、倒地聲。不過一刻鍾,入侵者全數倒下,十二樓的人迅速清理現場,拖走屍首,灑下藥粉消除血跡,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湖風吹散部分霧氣,茶莊安然無恙,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柳如是走到一名重傷的入侵者麵前,扯下他麵巾——是張年輕的臉,嘴角流血,眼中滿是不甘。
“誰派你的?”柳如是問。
那人冷笑,咬破毒囊,氣絕身亡。
“死士。”柳如是起身,“訓練有素,不是普通江湖人。”她看向薑暮颻,“姑娘現在信了嗎?在杭州,沒有十二樓護著,你們活不過三天。”
薑暮颻沉默。方纔那場戰鬥,十二樓展現出的實力確實可怕。但越是這樣,她越警惕——如此龐大的地下勢力,為何偏要那把鑰匙?
“鑰匙我可以給。”她終於開口,“但我要先知道,青衣客首領到底是誰。”
柳如是笑了:“姑娘聰明。樓主猜到你會這麽說。”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遞過來,“這是定金。三日後,斷橋相見,鑰匙換全部情報。”
玉牌溫潤,正麵刻著“十二樓”,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影堂柳如是,聽候差遣。”
“這是‘訊息堂’的令牌,憑此牌可調動堂中所有探子。”柳如是道,“樓主說,姑娘初來江南,需要人手。這令牌,算是見麵禮。”
薑暮颻接過玉牌,觸手生溫。“樓主究竟想要什麽?”
“樓主想要的……”柳如是望向湖心月色,聲音忽然飄渺,“是結束一場延續了三十年的恩怨。那把鑰匙,是最後一環。”
她轉身,身影沒入濃霧:“三日後,斷橋。莫失約。”
霧散了,湖麵恢複平靜。畫舫歌聲依舊,彷彿剛才的血戰隻是一場幻覺。
方寒屹看著薑暮颻手中的玉牌,眉頭深鎖:“十二樓示好得太明顯,必有所圖。”
“我知道。”薑暮颻握緊玉牌,“但眼下,我們需要他們的力量。至少……要先查出青衣客首領的身份。”她望向茶莊,“走吧,去看看舅舅留了什麽。”
茶莊地窖入口在廚房水缸下。移開水缸,露出向下的石階。窖內陰冷,堆滿茶葉箱,但最深處有一麵磚牆是活動的。薑暮颻按舅舅信中所說,在第三塊磚上連叩九下,牆麵翻轉,露出密室。
密室內隻擺著一隻鐵箱。開啟,裏頭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三樣東西:
一卷泛黃的帛書——是梅家與十二樓當年的契約,日期是景和七年,簽約人是梅文淵與一個代號“青鸞”的人。契約內容:梅家助十二樓在江南立足,十二樓保梅家血脈永續。
一枚虎符——可調遣一支三百人的私兵,駐紮在錢塘江口某處。
還有一封信,是梅長亭的絕筆:
“阿颻,見此信時,舅舅已不在人世。十二樓樓主‘青鸞’,實為前朝皇室遺孤,與蕭徹有血海深仇。那把鑰匙,能開啟前朝皇室在江南的秘藏,內藏足以顛覆蕭氏江山的證據。舅舅將鑰匙給你,是給你選擇的權利:用此物複仇,或毀掉它,徹底遠離紛爭。無論你選哪條路,舅舅都支援。隻願你……平安喜樂,餘生順遂。”
信尾墨跡洇開,像是滴了淚。
薑暮颻握著信紙,久久無言。
方寒屹輕聲道:“你舅舅把最後的選擇,交給了你。”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薑暮颻將信摺好,收入懷中。她看向那枚虎符,又看向手中的十二樓令牌,忽然問:“寒屹,若我選複仇,你會陪我嗎?”
方寒屹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堅定:“我說過,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月色透過地窖氣窗,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江南的夜還長,而前路,依然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