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夜,靜得能聽見雪落鬆針的聲音。
薑暮颻與方寒屹伏在神道碑後的陰影裏,看守陵衛隊舉著火把逡巡而過。雪地上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從未有人來過。三更梆子響過,衛隊換防的間隙,兩人如狸貓般竄出,直撲第三座享殿。
按靜妃所給密道圖,入口在享殿西側石獸座下。那石狻猊重逾千斤,方寒屹運足內力,緩緩將其推開半尺,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腐土與鐵鏽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種奇異的甜香,像是陳年的藥材。
“跟緊我。”方寒屹點燃火折,率先踏入。
石階陡峭向下,壁上每隔十步嵌著長明燈盞,燈油早已幹涸。走了約莫百級,前方出現一道青銅門,門上浮雕著九條螭龍,正中銜著一枚玉環凹槽——與顧影給薑暮颻的那枚,形狀吻合。
她取出玉環,嵌入凹槽。“哢噠”輕響,青銅門向兩側滑開,門後竟是一間寬敞的石室。四壁繪滿壁畫,色彩鮮豔如新,畫的是前朝宮廷宴樂、征戰、祭祀場景。正中石台上供著一隻紫檀木匣,匣未上鎖。
方寒屹攔住薑暮颻:“小心機關。”
他執劍輕挑匣蓋。匣開刹那,室內忽然亮起數十盞油燈,不知從何處點燃,將壁畫照得纖毫畢現。匣中空無一物,隻鋪著一層褪色的錦緞,緞上壓著一方絹帕,帕角繡著小小的梅花。
薑暮颻拿起絹帕展開。上麵是女子的字跡,清秀卻虛浮:
“阿颻,若你見此帕,娘已不在人世。莫尋真璽,莫信蕭徹,莫入此門第三層。速離皇陵,去江南尋你舅舅舊部,此生莫回長安。娘絕筆。”
是母親的字。可這帕子很新,墨跡也未全幹透,最多不過三五日。
“她還活著。”薑暮颻指尖發顫,“至少近日還活著。”
方寒屹環視石室,目光落在西側壁畫上——那是幅《梅林賞雪圖》,畫中女子撫琴,男子吹簫,與蕭徹所說場景一模一樣。但細看之下,女子衣襟處有一點硃砂色,不是顏料,像是……血跡。
他伸手輕按那點硃砂。“哢嚓”一聲,壁畫向內翻轉,露出另一條向下的通道。通道極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石壁上布滿青苔,濕滑冰冷。
兩人一前一後擠入。下行約二十步,前方傳來微弱的流水聲。通道盡頭豁然開朗,竟是一條地下暗河,河水幽黑,水麵上漂浮著點點熒光,像是某種蟲卵。河對岸有微光,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遊過去。”方寒屹低聲道,“火折不能用了,會驚動對岸。”
薑暮颻點頭,兩人悄無聲息滑入水中。河水刺骨,暗流湍急,熒光蟲卵粘在麵板上,傳來細微的刺痛。遊到對岸時,薑暮颻肩傷處舊疾發作,險些被暗流捲走,方寒屹一把將她拉上岸,掌心觸及她後背,一片濕冷黏膩。
“你傷口裂了。”
“無妨。”她咬牙站直,“先找人。”
暗河岸邊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甬道,壁上每隔數丈鑿有石窟,像是囚室。大多數空著,唯最深處那間透出昏黃燭光。兩人屏息靠近,從石柵縫隙向內望去——
石窟內陳設簡陋,僅一床一桌一椅。床上坐著個女子,背對柵門,正在梳頭。長發如瀑,已半數霜白,梳子一下一下,在寂靜中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薑暮颻呼吸驟停。那背影,她看了十五年夢裏。
“娘……”她啞聲喚。
梳頭的手頓住。女子緩緩轉身——麵容枯槁,眼窩深陷,額間一點硃砂痣殷紅如血,襯得臉色更蒼白。可眉眼輪廓,確與畫上的梅若卿有七分相似。
“阿颻?”女子聲音嘶啞,像許久未說話,“你……你真的來了。”
薑暮颻抓住石柵,指尖發白:“娘,我帶你出去。”
梅若卿卻搖頭,目光越過她,落在方寒屹臉上:“寒屹也長大了……像你父親。”她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染了黑血,“走,快走……這裏不能久留。他們……每隔三個時辰會來送藥,算時辰,快到了。”
“誰囚禁您?”方寒屹沉聲問,“安王?還是青衣客?”
梅若卿苦笑:“有區別嗎?都是蕭家的人,都想得到真璽裏的東西。”她顫巍巍起身,從枕下摸出一卷羊皮紙,“這是真璽封存的位置圖,在第三層最深處。但你們不能去……那裏有‘守陵人’,不是活人,是機關傀儡,見血即發狂。”
她將羊皮紙塞給薑暮颻:“燒了它。真璽不能現世,裏麵封著的……是前朝皇室最肮髒的秘密,一旦公開,天下大亂。”
“什麽秘密?”
梅若卿張了張嘴,還未出聲,甬道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整齊、沉重,像是許多人列隊而來。
“是守陵衛隊!”方寒屹色變,“怎會來此層?”
梅若卿猛地推開他們:“從暗河下遊走,有一處岔道可通皇陵外!快!”她將桌上燭台打翻,火苗躥上布幔,瞬間燃起,“我拖住他們,你們走!”
“娘!”薑暮颻不肯鬆手。
“聽話!”梅若卿眼中湧出淚,“娘苟活十五年,就是為了今日……把這份地圖交給你。阿颻,梅家、薑家的仇要報,但別把自己也填進去。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腳步聲已近在咫尺。方寒屹一咬牙,打橫抱起掙紮的薑暮颻,躍入暗河。入水前最後一瞥,梅若卿站在火光裏,對他們輕輕揮手,嘴角含笑,像是終於解脫。
暗河湍急,兩人順流而下。薑暮颻嗆了幾口水,肩傷劇痛,意識逐漸模糊。恍惚間,她聽見岸上傳來打鬥聲、慘叫聲,還有梅若卿淒厲的笑:“蕭徹!你負我一生,今日我要你蕭家永世不得安寧!”
之後是轟然巨響,地動山搖。
不知漂了多久,方寒屹將她拖上一處淺灘。這裏已是地下河出口,外頭天光微亮,雪停了,遠處皇陵方向濃煙滾滾。
薑暮颻伏在岸邊嘔水,手裏死死攥著那捲羊皮紙。方寒屹為她包紮肩傷,沉聲道:“方纔那隊人不是普通守衛,步伐整齊劃一,像是……軍中精銳。”
“是青衣客?”薑暮颻啞聲問。
“更像是禁軍。”方寒屹眉頭緊鎖,“皇陵守衛歸宗正寺管轄,禁軍無旨不得入。除非……”
“除非陛下早知道我們要來。”薑暮颻接話,心頭寒意更甚,“他故意放我們進密道,是為了讓我們找到母親,拿到地圖。然後……”她看向皇陵濃煙,“滅口。”
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展開羊皮紙。圖上詳細標注了第三層結構:中心是一間圓形祭壇,真璽置於壇心玉盒中。但祭壇四周有九條通道,每條通道盡頭都有一尊“守陵人”傀儡,觸發機關後需在半個時辰內通過,否則通道封閉,永困其中。
而地圖背麵,還有一行小字:真璽中空,內藏前朝玉牒,載蕭氏血脈不純之秘。
蕭氏血脈不純?
薑暮颻猛地想起顧影臨死前說的“雙……子”。難道是……雙生子?前朝末帝與蕭氏先祖,有什麽隱秘關聯?
“現在怎麽辦?”方寒屹問。
薑暮颻沉默良久,將羊皮紙湊近岸邊未熄的火折。火苗舔上紙張邊緣,她卻忽然停住。
“不燒了。”她抬眼,眼中燒著冰冷的火焰,“蕭徹想要真璽,安王也想要。那我們就用它……把所有人都引出來。”
方寒屹凝視她:“你可知這樣有多危險?”
“知道。”她將地圖收起,“但我受夠了被人當做棋子。這一次,我要做執棋人。”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為首者銀甲染血,竟是趙闊。他在兩人麵前勒馬,急聲道:“陛下遇刺,安王逼宮,宮城已亂!方將軍,速回京勤王!”
薑暮颻與方寒屹對視一眼。
棋局,終於到了收官時刻。
乾元殿內外屍橫遍地。
禁軍與虎賁軍正在廝殺,箭矢如雨,火把將雪夜照得亮如白晝。安王蕭桓一身戎裝,立在殿前丹陛上,手中長劍滴血。他生得與蕭徹有五分相似,眉眼更顯陰鷙,此刻正朗聲道:“陛下病重昏聵,寵信奸佞,致使朝綱紊亂、邊關不寧!本王奉太後密旨,清君側,正朝綱!”
殿門轟然洞開。
蕭徹被兩名內侍攙扶著走出來,麵色灰敗,卻挺直了背脊。他掃視階下叛軍,目光最後落在安王臉上:“桓弟,你想要皇位,朕可以給你。何必牽連這許多無辜性命?”
“皇兄說笑了。”安王冷笑,“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今日不殺你,明日死的就是我。”他抬手,“放箭——”
“慢著。”
清冷女聲從側殿傳來。靜妃蘇婉清一身素白衣裙,未戴珠釵,手中捧著一隻紫檀木匣,緩緩走到蕭徹身邊。她開啟木匣,裏頭是一方白玉璽,螭龍鈕,一角鑲金。
正是傳國玉璽。
“真璽在此。”靜妃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但玉璽中空,內藏之物已由本宮取出。安王殿下,你想要的是這個吧?”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展開。帛書上字跡密密麻麻,蓋著前朝皇帝寶印。
“弘化三年,蕭氏先祖蕭衍,實為前朝末帝與宮女生下的孿生子之一。”靜妃朗聲念道,“末帝恐雙生子引發奪嫡之亂,將次子送予蕭姓大將撫養。本朝開國後,蕭衍稱帝,卻始終血脈不正,故仿製玉璽,將真璽與這份玉牒封存,以掩真相。”
她抬眼看向安王:“殿下如此執著於真璽,是想證明自己纔是正統?可惜,你與陛下一樣,都是‘血脈不純’的後人。這江山,本就不該姓蕭。”
滿場死寂。
安王臉色鐵青,忽然狂笑:“那又如何?成王敗寇,史書由勝者書寫!殺了你們,燒了這帛書,天下人隻會記得本王撥亂反正!”他揮劍,“殺!”
就在此時,宮牆外忽然傳來震天喊殺聲。方寒屹率虎賁軍精銳從側翼殺入,直撲丹陛。同時,趙闊帶領另一隊人馬從後方包抄,將叛軍圍在中央。
混戰再起。
薑暮颻趁亂潛入乾元殿內。按地圖所示,真璽原本該藏的位置在龍椅之下。她掀開地毯,撬開地板,果然露出一隻玉盒。盒中空空,隻留一張字條:
“暮颻,若見此條,說明婉清已亮出底牌。朕時日無多,這盤棋終要有個了結。真璽朕早已取出,藏在更安全處。你想要真相,去太醫院尋林夙,他會告訴你最後的故事。至於你母親……她還活著,在朕手中。用真璽來換。——蕭徹字。”
字跡潦草,應是匆匆寫就。
薑暮颻攥緊字條,指甲陷進掌心。
原來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靜妃。蕭徹用真璽引安王逼宮,再用安王引她和方寒屹入局,最後用母親逼她交出真璽——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殿外廝殺聲漸歇。她走到門邊,隻見安王已被方寒屹製住,叛軍跪地請降。雪地上血跡斑斑,像開滿紅梅。
蕭徹在靜妃攙扶下走下丹陛,俯視階下安王:“桓弟,你輸了。”
安王抬頭,眼中滿是不甘:“成王敗寇,要殺便殺。但皇兄……你真以為自己贏了?”他忽然詭異一笑,“青衣客,可不止我這一支。”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靜妃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抵在蕭徹頸間。她臉上溫婉盡褪,隻剩一片冰冷:“陛下,對不住。臣妾也是青衣客。”
全場嘩然。
蕭徹卻笑了,笑得咳出血來:“婉清……你終於肯亮出身份了。”
“你知道?”靜妃手一顫。
“從你入宮那日起就知道。”蕭徹緩緩轉身,看著她,“蘇家敗落是假,你被薑懷安所救也是假。你本就是青衣客派來監視朕的棋子。這些年,你傳遞訊息、協助劉福、甚至……在梅若卿飲食中下毒,讓她神智漸失,朕都知道。”
靜妃臉色煞白。
“但朕留著你,是因為你像她。”蕭徹眼中浮現溫柔,“像年輕時的若卿。朕想,留你在身邊,就像留住了她的一縷魂。”
薑暮颻站在殿門口,聽著這些話,渾身冰涼。
原來母親神誌不清、被囚皇陵,都有靜妃的手筆。原來這些年所謂的“姐妹情深”,都是一場戲。
靜妃忽然鬆手,匕首“當啷”落地。她跪倒在地,淚如雨下:“陛下……臣妾有罪。可臣妾的父親、兄長都在青衣客手中,臣妾不得不……”
“朕知道。”蕭徹扶起她,“所以朕從未怪你。今日之後,青衣客將不複存在,你也自由了。”
他抬眼,看向遠處的薑暮颻,目光複雜:“暮颻,過來。”
薑暮颻一步步走近。雪落在她肩頭,化開,像無聲的淚。
“你母親在太醫院密室,林夙照顧著。”蕭徹聲音漸弱,“真璽……在皇陵第三層祭壇,需要梅家嫡係血脈才能開啟。你……自己去取吧。朕累了,這盤棋……下不動了。”
他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吐血。靜妃慌忙扶住,太醫圍上,亂作一團。
薑暮颻站在原地,看雪落滿肩。
方寒屹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冰冷的手:“要去嗎?”
“去。”她抬眼,望向皇陵方向,“但這次,我們一起。”
雪又下了起來,覆蓋血跡,覆蓋陰謀,覆蓋這深宮裏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而真正的棋局,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