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屹找來的兵器圖紙在油燈下泛黃,墨跡有些模糊,但線條精細,標注詳盡。薑暮颻的手指沿著圖紙上的通道移動,最終停在城西一處標記上。
“這裏,”她的指尖點著圖紙,“舊兵器庫。前朝留下的,據說廢棄多年,但密道圖上標注這裏是重要節點。”
方寒屹湊近細看:“你懷疑梅先生留下的鑰匙,能開啟這裏的門?”
“至少值得一試。”薑暮颻收起圖紙,“顧先生說過,梅先生死前在查密道。這些密道四通八達,連線著昭陽城各處要地。如果真有人在暗中活動,這裏是最適合藏身的地方。”
窗外天色已暗,秋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雨點敲打著窗欞,發出規律的聲響,襯得屋內更加安靜。
方寒屹看了眼窗外的雨幕:“今晚就去?”
“越早越好。”薑暮颻起身,“每多等一日,線索就可能多斷一條。”
“我讓陸峰準備。”
“不,”薑暮颻搖頭,“人越多越容易暴露。就我們兩個。”
方寒屹欲言又止,最終點頭:“好。我去準備雨具和火摺子。”
半個時辰後,兩人換上深色便服,披上蓑衣,悄然離開宅子。雨夜的街道行人稀少,隻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雨中顯得沉悶而悠長。
舊兵器庫位於城西最偏僻的角落,周圍多是廢棄的民宅和倉庫,夜間更是人跡罕至。高聳的圍牆在雨中顯得陰森,牆頭長滿雜草,大門上的銅鎖早已鏽跡斑斑。
“這邊。”方寒屹帶著她繞到圍牆東側,那裏有一處坍塌的缺口,勉強可以容人通過。
進入院內,眼前是一片荒蕪。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幾座破敗的庫房散落其間,門窗歪斜,在風雨中發出吱呀的聲響。
按照圖紙標記,密道入口在主庫房的地下室。兩人小心地穿過雜草,來到最大的那座庫房前。門虛掩著,方寒屹輕輕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庫房內漆黑一片,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和黴味。方寒屹點燃火摺子,微弱的光暈照亮了四周。庫房內空蕩蕩的,隻在地上散落著一些生鏽的兵器殘件,還有幾口破損的木箱。
“地下室在那邊。”薑暮颻指著庫房深處的一扇鐵門。
鐵門緊閉,門上有一把厚重的銅鎖。薑暮颻取出顧先生留下的鑰匙串,選了那把銅鑰匙插入鎖孔。鑰匙轉動,發出“哢”的一聲輕響——鎖開了。
兩人對視一眼,方寒屹推開鐵門。門後是向下的石階,深不見底。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更濃重的黴味。
方寒屹舉著火摺子先行,薑暮颻緊隨其後。石階很陡,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下了約三十級台階,來到一個寬敞的地下室。
地下室比想象中的大,四壁是粗糙的石牆,牆角堆著些木箱和麻袋,都已腐朽破敗。但薑暮颻敏銳地注意到,地麵中央有一塊區域異常幹淨,像是經常有人走動。
“這裏有人來過。”她低聲道。
方寒屹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果然,在灰塵中發現了模糊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
“看這腳印的方向……”他順著腳印移動火摺子,光暈停在地下室最裏側的石壁前。
石壁看起來與其他地方無異,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形成一扇門的形狀。薑暮颻上前摸索,在石壁右側找到一處凹陷,裏麵有一個鎖孔。
“另一把鑰匙。”她取出鑰匙串上最後那把銅鑰匙。
鑰匙插入,轉動。石壁內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緊接著,石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另一條通道。
通道比之前的更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牆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燭台,但蠟燭早已燃盡,隻剩一攤凝固的蠟油。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通道。走了約百步,前方傳來微弱的光亮和說話聲。他們立刻停步,方寒屹熄滅火摺子,兩人隱在暗處。
聲音越來越清晰,是兩個人的對話。
“……貨都齊了,就等那邊的訊息。”
“不能再等了,上頭催得緊。中秋那夜失手,已經惹了麻煩,再不行動,恐怕夜長夢多。”
“可沒有那東西,就算起事也名不正言不順。”
“東西會有的。隻要找到那個丫頭……”
丫頭?薑暮颻心中一凜。他們在找她?
“找五年了都沒找到,說不定早就死在外麵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梅家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尤其是……她身上流著的可是前朝皇室的血。”
薑暮颻的手緊緊攥住衣角。這些人知道她的身世!他們是誰?靖王餘黨?還是另有其人?
“別說了,小心隔牆有耳。東西清點完了就趕緊走,這裏不能久留。”
腳步聲響起,向另一個方向遠去。薑暮颻和方寒屹等聲音完全消失,才悄聲走出藏身處。
通道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是一個地下倉庫。裏麵整齊地碼放著數十口木箱,箱蓋開啟著,露出裏麵的東西——兵器、鎧甲,甚至還有幾架弩機。
“這些……”方寒屹臉色凝重,“都是軍製兵器,而且是最新的款式。”
薑暮颻走近檢視,果然,兵器上刻著北堯軍械監的徽記和年份——都是今年新造的。
“有人從軍中盜賣兵器。”她低聲道,“而且數量不小。”
“不隻是盜賣。”方寒屹開啟一口木箱,裏麵不是兵器,而是一箱箱的賬冊和信件,“你看這個。”
薑暮颻接過一封信,快速瀏覽。信是寫給一個代號“玄鳥”的人,內容隱晦,但大意是催促盡快起事,並提到“公主血脈已確認,可作大旗”。
公主血脈……說的就是她。
“這些人想利用你的身份起事。”方寒屹的聲音帶著寒意,“打著複辟前朝的旗號。”
薑暮颻的手在顫抖。原來她的身世不隻是秘密,更是一麵可能引發戰亂的旗幟。這些人找她,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想利用她。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她將信放回箱中,“這些證據要交給陛下。”
“不能直接交給陛下。”方寒屹搖頭,“朝中不知還有多少他們的人。萬一打草驚蛇,他們提前起事,後果不堪設想。”
“那怎麽辦?”
方寒屹沉思片刻:“先查清他們的首領是誰,掌握所有證據,然後一網打盡。”他看向薑暮颻,“但這很危險,一旦被他們發現你在調查……”
“我不怕危險。”薑暮颻打斷他,“怕的是不明不白地活著。”
她的眼神堅定,方寒屹知道勸不住她,隻能點頭:“好。那我們就從這些賬冊和信件查起。”
兩人開始快速翻查箱子裏的東西。賬冊記錄著兵器買賣的詳細賬目,數額巨大,涉及多位軍中將領。信件則更多是密謀起事的內容,但都用代號,難以辨認具體身份。
突然,薑暮颻在一封信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代號——“青鬆”。
那是她父親薑懷安年輕時用過的別號!
她急忙細讀信件。信是寫給“青鬆”的,內容是關於前朝皇室血脈的保護計劃。寫信人自稱“竹影”,說是奉梅太傅之命,暗中保護梅家血脈。
“竹影……”薑暮颻喃喃道,“這是舅舅的代號。”
她繼續翻找,又找到幾封“竹影”與“青鬆”的往來信件。從信中可以推斷,梅長亭和薑懷安一直在暗中合作,保護梅家秘密,並調查靖王的陰謀。
但最後一封信讓薑暮颻心中一沉。那是“青鬆”寫給“竹影”的,日期是薑府出事前三天。信中寫道:
“竹影吾兄,事恐有變。近日發現方家似與靖王有所往來,恐非良善。望兄小心,切莫輕信。若有不測,所有證據藏於老地方,鑰匙已交顧兄保管。青鬆手書。”
方家……果然與靖王有往來!
薑暮颻猛地抬頭看向方寒屹。他正在檢視另一箱信件,見她神色不對,問道:“怎麽了?”
“你自己看。”薑暮颻將信遞給他。
方寒屹接過信,快速閱讀,臉色越來越白。他反複看了幾遍,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不可能。”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父親怎麽會……”
“白紙黑字,你自己看。”薑暮颻的聲音冷得像冰,“‘方家似與靖王有所往來’。我父親不會冤枉人。”
方寒屹的手緊緊攥著信紙,指節泛白。許久,他才艱難地開口:“就算這是真的,也不代表我父親參與了害薑家的事。也許……也許他另有苦衷。”
“苦衷?”薑暮颻笑了,笑容裏滿是諷刺,“好一個苦衷。方將軍,你父親有什麽苦衷,需要與謀反的靖王往來?有什麽苦衷,需要在薑府出事時袖手旁觀?”
這些問題,方寒屹一個也答不上來。他隻覺得渾身冰冷,像是掉進了冰窟。
“我會查清楚。”他最終道,“如果……如果我父親真的做了對不起薑家的事,我……”
“你會怎樣?”薑暮颻看著他,“大義滅親?還是繼續為他辯解?”
方寒屹沉默。這個問題太難,難到他想逃避。
就在這時,通道那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又有人來了!
“快走!”方寒屹將信塞入懷中,拉著薑暮颻向來時的路退回。
他們剛進入通道,倉庫那頭就走進來三個人。兩人躲在暗處,屏住呼吸。
來的是三個黑衣人,其中一人顯然是頭目,另外兩人抬著一個木箱。
“都清點完了?”頭目問道。
“回大人,都清點完了。兵器三百件,鎧甲一百副,弩機二十架,還有……”那人壓低聲音,“還有那東西,也準備好了。”
“好。”頭目點頭,“三日後子時,按計劃運出城。記住,絕不能出錯。”
“是。”
三人將木箱放下,又檢查了一番,這才離開。
等他們走遠,方寒屹和薑暮颻才從藏身處出來。薑暮颻走到那個新抬來的木箱前,開啟箱蓋。
箱子裏不是兵器,而是一件折疊整齊的禮服——明黃色的鳳袍,繡著精美的鳳凰和祥雲,是前朝公主的製式!
“他們連這個都準備好了。”方寒屹的聲音低沉,“真的想擁立你為公主,打著複辟前朝的旗號起事。”
薑暮颻的手輕輕拂過鳳袍上精緻的刺繡。這件衣服本該屬於她的外祖母,那位前朝公主。可現在,卻成了別人謀反的工具。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她合上箱蓋,“這件衣服,還有我的身份,都不會成為他們起事的藉口。”
“可你的身份一旦公開,就算我們阻止了這些人,也會有其他人動心思。”方寒屹擔憂道,“前朝皇室血脈,這個身份太敏感。”
“那就讓這個身份永遠成為秘密。”薑暮颻看著他,“除了你我,還有那些已經知道的人,不能再讓更多人知道。”
“那些人……”
“必須除掉。”薑暮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決絕,“為了天下太平,為了不再起戰亂,他們必須消失。”
方寒屹看著她,這個他從小認識的姑娘,如今已經變得如此果斷,果斷得近乎冷酷。可他知道,這不怪她,是這個世道逼她如此。
“我們該走了。”他看了眼通道那頭,“天亮前必須離開這裏。”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離開舊兵器庫時,雨已經停了。天空露出幾顆星子,在雲縫中閃爍。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傳來的打更聲。
回到宅子,天邊已泛起微光。秦嬤嬤和半夏一夜未睡,見到他們平安歸來,才鬆了口氣。
“小姐,您可回來了。”半夏迎上來,“陸護衛說你們去查線索,讓奴婢擔心死了。”
“沒事。”薑暮颻安撫道,“去準備些熱水,我想沐浴。”
泡在溫熱的水中,薑暮颻才覺得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肩頭的傷口已經癒合,隻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她伸手輕觸,想起那日方寒屹擋在她身前的情景。
信任一旦破裂,要重建太難。可有些事,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而是不得不麵對的現實。
她想起父親信中那句“方家似與靖王有所往來”,想起方寒屹看到信時蒼白的臉色。如果方鐸真的與靖王勾結,那方寒屹知道嗎?他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水漸漸涼了,薑暮颻起身擦幹,換上幹淨的衣衫。走到窗邊,天已經亮了,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洋洋的。
可她心裏,卻怎麽也暖不起來。
隔壁房間,方寒屹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封信。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裏。
父親……那個在他心中頂天立地的英雄,真的會與謀反的靖王勾結嗎?如果真的勾結了,那薑府的事,他知情嗎?參與了嗎?
這些問題,他不敢深想,卻又不得不麵對。
敲門聲響起,陸峰推門進來:“將軍,查到了。”
“說。”
“舊兵器庫那批兵器的來源查清了。”陸峰低聲道,“是從北郊大營流出來的,經手人是……是趙闊將軍。”
趙闊?方寒屹心中一沉。趙闊是父親的老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趙闊參與了,那父親很難不知情。
“還有,”陸峰繼續道,“昨晚那三個黑衣人的身份也查清了。領頭的是稽夜司的副指揮使王成,但他背後……似乎還有別人。”
“誰?”
“線索指向宮中。”陸峰的聲音壓得更低,“但具體是誰,還沒查清。”
宮中……方寒屹的眉頭緊鎖。中秋宮變後,宮中勢力重新洗牌,誰會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人?
“繼續查。”他吩咐道,“小心些,不要打草驚蛇。”
“是。”陸峰領命離開。
方寒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桂花樹。陽光照在枝葉上,露珠閃閃發光,美好得不真實。
可這美好的表象下,暗流洶湧,殺機四伏。而他愛的人,他敬的父親,都深陷其中。
他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