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暮颻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榻上。帳幔是淡青色的綢緞，繡著精緻的竹葉紋，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她動了動手指，肩頭的傷口已經被妥善包紮，疼痛也減輕了許多。
“小姐，您醒了？”半夏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薑暮颻睜開眼，看見半夏和秦嬤嬤都守在床前，兩人眼中都含著淚。她掙紮著要坐起來，秦嬤嬤連忙扶住她：“小姐別動，您傷得不輕，又中了毒，得好好休養。”
“中毒？”薑暮颻想起禦書房中那陣綠色毒煙。
“是張淼放的毒煙。”半夏抹著淚說，“幸虧陛下早有準備，讓太醫配製瞭解藥，否則……否則您和方將軍都危險了。”
方寒屹……薑暮颻心中一緊：“他怎麽樣了？”
“方將軍傷得重，但已經脫離危險了，現在在隔壁房間休養。”秦嬤嬤道，“小姐放心，太醫說您二位都是習武之人，底子好，好好調理，不會有事的。”
薑暮颻鬆了口氣，這纔打量四周。這裏不是將軍府，房間陳設精緻卻陌生。“這是哪裏？”
“是靜妃娘娘安排的別院，很安全。”半夏小聲道，“宮裏現在亂得很，張淼雖然被擒，但他的黨羽還在四處活動。陛下說，讓您先在這裏養傷，等風頭過了再作安排。”
薑暮颻點點頭，又想起一事：“張淼呢？陛下如何處置他？”
半夏和秦嬤嬤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複雜。秦嬤嬤低聲道：“張淼……死了。”
“死了？”
“陛下當場就下令將他處死了。”秦嬤嬤道，“據說張淼死前一直在笑，說陛下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瘋言瘋語的，沒人當真。”
薑暮颻心中卻湧起強烈的不安。張淼那樣的人，怎麽會如此輕易就認輸？他說的“真正的遊戲才剛剛開始”，又是什麽意思？
“那……梅先生呢？”她問出最在意的問題。
秦嬤嬤的臉色黯淡下來：“梅先生……確實遇害了。屍體是在城南土地廟發現的，身上有七處刀傷，都是致命傷。陛下已經下令厚葬，追封他為忠義侯。”
薑暮颻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認的訊息，還是感到一陣鈍痛。那個昨夜還在與她商議計劃的舅舅，那個說會保護她的舅舅……真的不在了。
“小姐節哀。”秦嬤嬤握住她的手，“梅先生是為了大義犧牲的，陛下不會忘記他的功勞。”
薑暮颻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她想起梅長亭說起母親時的溫柔眼神，想起他講述梅家往事時的悲憤，想起他將玉佩交給她時的鄭重……
為什麽？如果他真的背叛了，為什麽還要做這些？如果他沒背叛，又為什麽會死在張淼手中？
太多疑問，太多不解。
“小姐，方將軍醒了，想見您。”一個丫鬟在門外稟報。
薑暮颻擦幹眼淚，讓半夏扶她起來。她肩頭的傷口還在疼，但還能忍受。在半夏的攙扶下，她來到隔壁房間。
方寒屹靠坐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尚可。見到薑暮颻，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你怎麽起來了？該好好躺著。”
“我沒事。”薑暮颻在床邊坐下，“你的傷……”
“死不了。”方寒屹笑了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太醫說那一掌傷了肺腑，得養上一陣子。不過比起張淼，我算幸運的了。”
薑暮颻看著他，忽然想起在禦書房中，他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幕。若不是他，那一掌就會落在她身上，她必死無疑。
“謝謝你。”她輕聲道。
方寒屹搖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若不是你及時放出**香，我們可能都逃不出來。”他頓了頓，神色嚴肅起來，“暮颻，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麽事？”
“梅先生的事……可能另有隱情。”方寒屹壓低聲音，“我讓人檢查了梅先生的屍體，發現他身上的刀傷雖然多，但都不致命。真正的死因是……中毒。”
薑暮颻心中一凜：“中毒？”
“嗯。一種慢性毒，中毒者會在幾個時辰內慢慢衰竭而死，表麵看起來像是受傷過重。”方寒屹道，“而且，梅先生死前應該被嚴刑拷打過，手指的指甲全被拔掉了。”
嚴刑拷打……薑暮颻的手微微顫抖。張淼為什麽要拷打梅長亭？他想知道什麽？梅長亭又說了什麽？
“還有那枚玉佩。”方寒屹繼續道，“張淼說梅先生是主動交給他的，但以梅先生的性子，就算死，也不會交出梅家的傳家寶。我懷疑……梅先生是被逼的。”
被逼的……所以梅長亭沒有背叛？那他為什麽會在土地廟？又為什麽會落在張淼手中？
“陛下知道這些嗎？”薑暮颻問。
“知道，但陛下似乎不打算深究。”方寒屹神色複雜，“張淼已死，靖王已亡，叛亂已平，陛下可能想盡快了結此事，穩定朝局。”
穩定朝局……薑暮颻心中冷笑。為了穩定，就可以不顧真相嗎？梅長亭的死，梅家的仇，就這麽算了？
“我要見陛下。”她忽然道。
“現在不行。”方寒屹搖頭，“陛下在處理叛亂餘黨，誰也不見。而且……”他看著她，“暮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麽意思？”
方寒屹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我父親告訴我，當年薑府一案，陛下其實早就知道真相。但他為了製衡張淼和靖王，選擇了沉默。”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響。薑暮颻呆呆地看著方寒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你說……陛下早就知道？”
方寒屹點頭，眼中滿是痛色：“我父親說，五年前陛下曾秘密召見他，說薑伯父掌握了靖王謀反的證據，但時機未到，不能打草驚蛇。陛下讓薑伯父暫時隱忍，等待時機。可沒想到……”
“沒想到張淼先下手為強？”薑暮颻的聲音在顫抖。
“是。”方寒屹閉上眼睛，“陛下後來很後悔，但木已成舟，為了大局，他隻能將錯就錯。這也是為什麽陛下這些年一直暗中照拂薑家舊部，為什麽靜妃能為你求情……”
後麵的話薑暮颻已經聽不清了。她隻覺得渾身冰冷，彷彿墜入了冰窟。
原來如此……原來父親的死，薑家的冤，陛下早就知道。可他為了所謂的“大局”，選擇了犧牲父親，犧牲薑家。
多麽可笑，多麽可悲。
“暮颻……”方寒屹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她的手冰涼刺骨，“你別這樣……陛下也有他的苦衷……”
“苦衷？”薑暮颻笑了，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的苦衷，就是讓我薑家三十七口人含冤而死？他的苦衷，就是讓我這五年顛沛流離，生不如死？”
她甩開方寒屹的手，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肩頭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但她感覺不到疼，心口的痛已經壓過了一切。
“小姐！”半夏驚呼。
薑暮颻卻渾然不覺，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秋色。天空湛藍，陽光明媚，可她的世界卻一片黑暗。
五年了，她以為自己在為正義而戰，為真相而戰。可到頭來，所謂的正義，所謂的真相，不過是一場政治博弈的籌碼。
父親一生忠君愛國，最後卻被君上舍棄。梅家滿門忠烈，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而她，一個僥幸逃生的孤女，又算得了什麽？
“暮颻，你要去哪？”方寒屹急道。
薑暮颻轉身，看著他，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寒涼：“我要離開這裏。”
“不行，你的傷……”
“死不了。”薑暮颻打斷他，“方寒屹，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助。但從此以後，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推開要來扶她的半夏，踉蹌著向門外走去。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口，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咬著牙，一步也不停。
“暮颻！”方寒屹想要下床追她，卻因為傷勢太重，摔倒在地。
薑暮颻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被決絕取代。她轉身，繼續向外走。
別院外早有馬車等候，是靜妃安排送她離開的。薑暮颻登上馬車，對車夫道：“去城南。”
馬車緩緩駛離別院。薑暮颻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父親，母親，舅舅……你們一生忠義，卻落得如此下場。這世間，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什麽是忠，什麽是奸？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現在隻想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滿是謊言和背叛的地方。去哪都好，隻要離開。
馬車在城南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下。薑暮颻下了車，打發走車夫，獨自向巷子深處走去。那裏有一處不起眼的民宅，是她早年置辦的，連半夏和鶯時都不知道。
推開門，屋內積著薄灰，但還算幹淨。薑暮颻簡單收拾了一下，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梧桐樹。
秋風吹過，黃葉飄零，彷彿她此刻的心境。
她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梅長亭給她的那半塊，與靜妃手中的半塊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梅家傳家寶。玉佩在手中溫潤冰涼，彷彿承載著梅家百年的風骨和冤屈。
還有那支梅花簪，方寒屹還她的那支。她摩挲著簪身，想起他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幕，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恨嗎？恨的。恨陛下，恨這世道，也恨自己無能為力。
可對方寒屹……她恨不起來。這五年，他是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哪怕這份真心，可能也摻雜著愧疚和補償。
但無論如何，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
他是將軍府的少將軍，陛下的寵臣。而她，是罪臣之女，是前朝餘孽，是這場政治博弈中不該存在的棋子。
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君臣大義，隔著太多無法逾越的鴻溝。
薑暮颻將玉佩和簪子小心收好，躺到床上。肩頭的傷口還在疼，心口的疼卻更甚。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睡吧，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至於明天該何去何從……等明天再說吧。
窗外，秋風蕭瑟，黃葉滿地。昭陽城的秋天，總是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涼。
而這場中秋之變，雖然表麵上已經平息，但暗地裏的波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