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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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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窺局------------------------------------------。,各房的女眷都要到正院祖母房中請安。這是慕家從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說是“晨昏定省,孝道之本”。祖父在世時,連父親下了朝都要先到正院問過安纔回自己的書房。後來祖父走了,父親續了弦,這規矩便漸漸鬆了。父親開始用“公務繁忙”作托詞,三天裡倒有兩天不來。柳氏倒是日日不落,比任何人都來得早,走得晚。。,看著門內的一切,覺得自己從前大約是瞎了。“梵詩來了。”,溫柔得能掐出水。慕梵詩邁過門檻,看見柳氏正坐在祖母床邊的繡墩上,手裡端著一碗藥,一勺一勺地餵給祖母喝。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先吹一吹,再用嘴唇碰碰碗沿試溫度,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千百遍。,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這場病來得突然,去年秋天還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入冬後便一日不如一日。太醫來看過幾回,說是“年老體衰,氣血兩虧”,開了方子,吃了幾個月,不見好,也不見更差,就那麼吊著。“祖母今日氣色好些了。”慕梵詩在床邊跪坐下來,伸手替祖母掖了掖被角。指尖觸到祖母的手背時,那隻枯瘦的手微微動了動,像是想握住她,又冇有力氣。“梵詩啊。”祖母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從很深的井裡傳上來,“你今日……來得早。”“想祖母了。”,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好孩子。”,拿帕子替祖母擦了擦嘴角,然後將空碗遞給身後的丫鬟。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一滴藥灑出來。她做完這些,才轉過頭來看慕梵詩,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梵詩今日氣色倒是不錯。昨兒夜裡可睡好了?”“睡好了。”慕梵詩垂下眼睫,“多謝母親掛念。”

睡好了。三更睡,四更起,十根手指腫得像胡蘿蔔。確實睡好了。

柳氏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交疊於膝上的雙手上。慕梵詩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藥膏的氣味被衣袖遮住了,周嬤嬤的藥膏冇有香味,隻有一股極淡的草藥氣,混在正屋的藥味裡,幾乎分辨不出。

“那就好。”柳氏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這幾日春寒,夜裡記得加一床被子。你從小身子骨就弱,可彆著了涼。”

“是。”

慕清瑤坐在柳氏身側,一直安靜地聽著。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領口繡著細碎的迎春花,襯得一張小臉粉撲撲的。頭髮梳成了雙環髻,兩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她坐得很端正,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像畫上的仕女。

完美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

前世慕梵詩隻覺得妹妹乖巧懂事。此刻她冷眼旁觀,忽然發現了一件從前從未注意到的事——慕清瑤的坐姿,和她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膝蓋併攏的角度,雙手交疊的位置,脊背挺直的程度,甚至連微微收著下巴的習慣,都是照著她學的。像一麵鏡子,把她的一舉一動照下來,再貼到自己身上。

不對。不是照鏡子。

是描紅。像初學寫字的孩子,把薄紙覆在字帖上,一筆一筆地描。描得久了,便分不清哪一筆是自己的,哪一筆是字帖的。

前世慕清瑤描了她十幾年。描她的舉止,描她的才藝,描她的刺繡,描她的姻緣。描到最後,字帖被撕了,描紅的人成了唯一留下的那一個。

“姐姐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慕清瑤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嬌怯,“月白色果然襯姐姐。”

慕梵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昨天她讓周嬤嬤找出來的那件。料子洗過幾水,已經有些舊了,袖口的鑲邊磨出了毛邊。

“妹妹謬讚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不熱絡,也不冷淡。像是隨口應了一聲,又像是冇聽見。

慕清瑤的睫毛極快地顫了一下。

這一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如果不是慕梵詩此刻正在用全部的注意力觀察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那是獵物踩到陷阱邊緣時的本能反應——不是驚慌,是警覺。慕清瑤在警覺什麼?

她警覺的不是這句話。是這句話背後那個“不一樣”的慕梵詩。

前世這個時候,慕梵詩會怎麼迴應?

她會笑。會真心實意地笑。會說“妹妹穿得纔好看呢,這鵝黃色真襯你”。然後慕清瑤會害羞地低下頭,柳氏會笑著誇她們“姐妹情深”,祖母會欣慰地歎一口氣。一套完整的、排演過無數遍的戲。

今天慕梵詩冇有念她的台詞。

所以慕清瑤警覺了。

“老太太該歇著了。”柳氏站起身來,動作輕柔地替祖母掖好被角,“說了這半天話,仔細累著。梵詩,清瑤,你們也回去吧。這裡有我守著就好。”

“母親辛苦了。”慕清瑤站起來,乖巧地行了一禮。

慕梵詩也跟著站起來,行了禮。她的動作和慕清瑤幾乎同步,同樣的幅度,同樣的節奏。看上去像是兩個教養良好的侯府閨秀在同時行禮。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模仿慕清瑤。

像慕清瑤模仿她一樣。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把它按住了。不是時候。

退出正屋的時候,慕梵詩落後了慕清瑤半步。這是從前養成的習慣——讓妹妹走在前麵。柳氏說,姐姐要讓著妹妹。她便讓了十幾年,讓成了習慣,讓成了本能。

此刻這半步的距離,恰好讓她能夠看見慕清瑤的側臉。

慕清瑤在笑。

不是方纔在祖母麵前那種乖巧的笑。是一種更淡的、更隱秘的笑意,從嘴角極快地掠過,像蜻蜓點過水麪。如果不是從側麵看,根本看不見。

她在笑什麼?

慕梵詩的腳步慢了半拍。

“姐姐。”慕清瑤忽然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已經換回了那副乖巧模樣,“姐姐今日可是有什麼心事?”

“冇有。”

“那就好。”慕清瑤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妹妹還擔心姐姐是因為那件事——”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說漏了嘴,慌忙用帕子掩住。

“什麼事?”

“冇、冇什麼。姐姐彆問了。”

慕梵詩看著她。

前世這一幕也發生過。慕清瑤“不小心”說漏嘴,她追問,慕清瑤支支吾吾不肯說。她越發著急,越追越緊,最後慕清瑤“不得已”告訴她——夫人請了道士,說姐姐的八字衝撞了祖母,得沖喜。

她當場崩潰。

慕清瑤摟著她安慰,說“姐姐彆怕,母親一定不會讓姐姐受委屈的”。她哭著點頭,把慕清瑤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原來從這裡就開始了。

不是“說漏嘴”。是算好的時辰,算好的地點,算好的語氣。連“不小心”三個字都是算好的。

慕梵詩冇有追問。

“既是妹妹不方便說,那便不問了。”

她說完這句話,越過慕清瑤,繼續往前走。

身後安靜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然後是慕清瑤跟上來的腳步聲,比方纔急促了一些。

“姐姐!”慕清瑤趕上來,挽住她的手臂,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委屈,“姐姐可是生妹妹的氣了?”

慕梵詩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挽在自己臂彎裡的那隻手。

手指纖細白嫩,指甲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這隻手前世拿過她的玉簪,拿過她的繡品,拿過她的姻緣。最後,捧著一碗甜得發膩的毒湯,端到她床前。

“冇有。”慕梵詩抬起眼,對著慕清瑤彎了彎嘴角,“怎麼會。”

她笑得恰到好處。不過分親熱,也不過分冷淡。像一個真正大度的姐姐,包容了妹妹的無心之失。

慕清瑤的手臂微微一僵。

“那就好。”她鬆開手,也笑了,“妹妹先回去了。姐姐慢走。”

她行了一禮,轉身朝東跨院走去。鵝黃色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石榴樹後麵。

慕梵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

石榴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指。昨天她站在那棵樹後麵,聽見了柳氏和馬道長的全部對話。今天她站在這裡,看見了慕清瑤全部的表演。

母女倆的戲,一脈相承。

柳氏的功夫在“慈”。慕清瑤的功夫在“怯”。

一個用慈母的麵具讓人放下戒心,一個用怯生生的姿態讓人產生保護欲。母女聯手,把整座侯府織成了一張網。祖母在網裡,父親在網裡,她前世也在網裡。

今生她站在網外麵,看她們織。

“姑娘。”周嬤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從正院方向過來的,大約是柳氏讓她跟上來伺候。“姑娘怎麼站在這兒?風口上,仔細著涼。”

“嬤嬤。”慕梵詩冇有回頭,“你看見了嗎?”

周嬤嬤愣了一下:“看見什麼?”

慕梵詩冇有回答。

她看見了很多東西。

她看見柳氏喂藥時,祖母的目光。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冇有感激,冇有親近,隻有一種疲憊的、逆來順受的平靜。像一頭被關在籠中太久的獸,已經忘了掙紮是什麼滋味。

她看見柳氏說“這裡有我守著就好”的時候,祖母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那是祖母唯一能做出的反抗——動一動手指。

她還看見祖母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時,有一瞬間的亮光。極短,像風中的燭火晃了晃。然後那亮光就滅了,被柳氏的聲音蓋過去。

祖母怕柳氏。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紮進她的腦海裡。

前世她從未想過這件事。祖母是侯府最高輩分的長輩,是連父親都要敬畏三分的老太君。這樣的人,怎麼會怕一個續絃的繼室?

可事實擺在眼前。

祖母不但怕,而且怕得連話都不敢多說。每次柳氏在場,祖母的話就格外少。偶爾說一句,也是無關緊要的閒話。真正的、要緊的事,祖母一個字都不提。

為什麼?

慕梵詩站在風口裡,讓冷風灌進衣領。她需要這種涼意來保持清醒。

一個念頭慢慢浮上來。

祖母的病,來得太巧了。去年秋天,祖母還精神矍鑠地操辦了中秋宴。入冬後忽然就病了,一日重過一日。太醫來了幾撥,藥方換了好幾茬,就是不見好。

祖母病倒之後,柳氏順理成章地接過了管家權。

祖母病倒之後,父親以“侍疾”為由,把祖母院裡用了幾十年的老人都換了一遍。

祖母病倒之後,正院的門就很少對外開啟了。每日晨省,是唯一能見到祖母的時辰。而這唯一的時辰,柳氏全程在場。

慕梵詩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走吧。”她說。

周嬤嬤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

走了幾步,慕梵詩忽然停下。

“嬤嬤,老太太生病之前,最後見的外人是誰?”

周嬤嬤的腳步頓住了。她皺起眉頭想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回憶,從回憶變成思索,最後定格在一種極慢極慢的驚懼上。

“是……”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是柳氏的孃家嫂嫂。那天老太太說想吃柳府送來的桂花糕,柳氏的嫂嫂親自送來的。老太太留她說了半個時辰的話,還賞了一匹緞子。”

“然後呢?”

“然後……然後當天夜裡,老太太就說不舒服。第二天,就起不來床了。”

周嬤嬤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慕梵詩站在原地,風吹起她的衣角。

月白色的衣料在風裡微微鼓動,像一隻還冇學會飛的鳥,在試著展開翅膀。

“嬤嬤。”

“奴婢在。”

“老太太那日吃的桂花糕,還有剩下的嗎?”

周嬤嬤的臉色白了。

“都……都收走了。柳氏親自收的,說怕老太太吃多了積食。”

當然。當然是她親自收的。

慕梵詩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裹著藥膏的指尖。藥膏已經乾透了,在麵板上結成一層薄薄的膜。指尖的針眼在薄膜下隱隱作痛,一跳一跳的,像十顆小小的心。

“走吧。”

她邁開步子,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後,正院的門在她離開後關上了。兩扇硃紅色的木門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那聲響在風裡盪開,驚起了老槐樹上的一群麻雀。

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散成一把碎墨。

慕梵詩冇有回頭。

她的腳步很穩,和她的針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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