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錦是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弄醒的。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想掩飾的腳步聲——是坦蕩的、有節奏的、像巡邏一樣的腳步。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力度也一樣，像用尺子量過。
他睜開眼睛。天還沒完全亮，東邊的海平線上隻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窗戶的木格裡透進灰藍色的光，在地闆上畫出菱形的格子。
娜美還在他旁邊睡著。她昨晚累了，蜷縮在他懷裡，橙色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呼吸很輕很勻。秦錦沒有叫醒她，輕輕把她的頭從肩膀上移到枕頭上，給她蓋好薄毯。她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刀哥蜷縮在門口的草墊上，耳朵豎著——它也聽見了那個腳步聲，但沒有出聲。它隻是睜開眼睛，看了秦錦一眼，然後又閉上了。不是敵人。
秦錦穿上衣服，推開門。
晨光從果林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芒果的甜香在空氣中飄蕩，混著湖水的濕潤和泥土的芬芳。幾隻早起的鳥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爭論什麼。
季如霜站在他的木屋門口。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戰術背心，下麵是同色的戰術褲，褲腳紮進高幫靴子裡。步槍背在肩上，子彈掛在腰間。她的頭髮還是那麼短，齊耳，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她的眼睛很亮，沒有血絲——不像一夜沒睡的人。
“早。”她說。
秦錦點點頭。“早。”
“島上我轉了一圈。”季如霜說，“南邊的沙灘是弱點。太開闊了，沒有遮擋。如果有人從那邊上來，方舟的弩炮能覆蓋一部分，但有死角。”
秦錦看著她。“你一夜沒睡？”
季如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北邊的懸崖是天然屏障，人上不來。東邊的果林太密，如果有人從那邊上來，我們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們。西邊的藥草園——”
“你一夜沒睡？”秦錦又問了一遍。
季如霜沉默了一秒。“睡了。兩個小時。”
秦錦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疲憊的痕跡，腰挺得很直，肩膀很平，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但她的眼睛——那雙銳利的、像鷹一樣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被磨了很久的石頭。
“你不需要睡那麼多？”他問。
季如霜想了想。“習慣了。在部隊的時候，三天不睡是常事。”
秦錦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去吃早飯。陳明應該做好了。”
季如霜沒有動。“南邊的沙灘——”
“吃完再說。”
季如霜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不滿，不是抗拒，是某種更複雜的、像是不習慣的東西。不習慣被人叫去吃飯，不習慣被人關心，不習慣有人對她說“吃完再說”。
她沉默了一秒。“行。”
她轉身走了。步伐還是那樣，每一步都一樣，像用尺子量過。
秦錦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寬，腰肢很細。戰術背心紮進褲腰裡，勾勒出緊實的腰線。她的步伐很快，但不匆忙——像一頭獵豹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刀哥從草墊上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秦錦腳邊，仰著頭看他。它“汪”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她是誰？
秦錦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自己人。”他說。
刀哥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尾巴，朝季如霜離開的方向跑去。它追上去，在她腳邊轉了兩圈，仰著頭看她。
季如霜停下來，低頭看著刀哥。
刀哥也看著她，尾巴搖得像風車。
季如霜蹲下來，伸出手。刀哥湊過去，聞了聞她的手，然後舔了一下。季如霜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秦錦第一次看見她笑。不是那種禮貌的、應付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被一隻狗逗笑了的笑。
“好狗。”她說。
刀哥“汪”了一聲，像是在說：那當然。
季如霜站起來，繼續走。刀哥跟在她腳邊，尾巴搖著，像一個小小的護衛。
秦錦看著她們走遠，然後轉身走回木屋。
娜美已經醒了。她坐在床邊，揉著眼睛，橙色的長發亂糟糟的。“誰來了？”
“季如霜。”秦錦說，“來彙報工作。”
娜美愣了一下。“彙報工作？”
秦錦點點頭。“她說南邊的沙灘是弱點，需要加強防禦。”
娜美又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看的？”
秦錦想了想。“大概——淩晨四點。”
娜美沉默了一秒。“她不睡覺嗎？”
秦錦笑了。“她說習慣了。”
娜美也笑了。她站起來，走到秦錦身邊，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那你也習慣了？”
秦錦摟住她的腰。“慢慢習慣。”
兩人走出木屋，朝湖邊走去。晨光從果林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芒果的甜香在空氣中飄蕩，幾隻鳥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湖麵上，睡蓮已經開了——白色的、粉色的、黃色的花朵浮在水麵上，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嬌嫩。
陳明已經在湖邊忙活了。竈台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粥的香味飄過來——今天是皮蛋瘦肉粥。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戴著一頂高高的廚師帽，正在認真地切蔥花。
那是孫明，新來的廚師，陳明收的徒弟。
“蔥花要切細。”陳明在旁邊指導，“越細越好，這樣香味才能出來。”
孫明點點頭，刀工很好，蔥花切得像頭髮絲一樣細。
陳明看見秦錦走過來，揮了揮手。“秦哥！粥快好了！今天加了皮蛋和瘦肉，還有新鮮蔥花！”
秦錦走過去，看了一眼那鍋粥。米粒煮得軟爛，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鮮味融進粥裡，表麵撒著一層翠綠的蔥花。
“香。”他說。
陳明笑了。“那當然。我徒弟切的蔥花，比我自己切的還細。”
孫明在旁邊不好意思地笑了。“師父過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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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錦看著孫明。二十齣頭的樣子，白白凈凈的，像個大學生。但他切蔥花的刀工，不像是個新手。
“你以前在哪兒做廚師？”秦錦問。
孫明想了想。“五星級酒店。中餐部。做了三年。”
秦錦點點頭。“那陳明收你當徒弟，是屈才了。”
孫明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師父的紅燒肉，我做不出來。那個火候，那個味道——我學了好久，還是差一點。”
陳明在旁邊笑。“差一點就差很多。慢慢來，不著急。”
秦錦笑了笑，在石桌旁坐下。
季如霜已經在那兒了。她端著粥碗，喝得很慢，很安靜。刀哥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她碗裡的瘦肉。
季如霜低頭看了刀哥一眼。然後她挑了一塊瘦肉，吹涼了，遞到它嘴邊。刀哥一口吞下去，尾巴搖得像風車。
秦錦看著她。“你餵它，它以後就跟著你了。”
季如霜沉默了一秒。“那挺好。”
刀哥聽見這句話，尾巴搖得更快了。它從季如霜腳邊站起來，在她腿邊蹭了蹭，然後蹲在她旁邊，仰著頭看她，像在說：我跟你了。
秦錦笑了。“叛徒。”
刀哥“汪”了一聲，像是在說：我沒有，我隻是博愛。
娜美走過來，在秦錦旁邊坐下。她也端著一碗粥，喝了一口。“好喝。”
陳明在旁邊笑。“那當然。我徒弟做的。”
孫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人陸續來了。
顧知夏從醫療區走過來，穿著那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盤在腦後，戴著一副銀框眼鏡。她的步伐很慢，很穩，像在散步。她在石桌旁坐下，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好喝。”她說。
周小萌跟在她後麵，穿著那件粉色的護士服，兩個低馬尾垂在肩膀上。她在顧知夏旁邊坐下，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大口。“好燙！”她吐了吐舌頭。
顧知夏推了推眼鏡。“慢點喝。”
周小萌點點頭，這次喝得很小口。
沈稼軒從農田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剛摘的青菜。“今天的菜特別嫩。”他把青菜放在陳明麵前，“中午做個清炒時蔬。”
陳明接過來，看了看。“確實嫩。沈博士，你的菜越種越好了。”
沈稼軒推了推眼鏡。“地好。水好。種子好。”他看了一眼秦錦，“什麼都好。”
秦錦笑了。“那是你種得好。”
沈稼軒搖搖頭。“沒有你的地，你的水，你的種子——我什麼都種不出來。”
秦錦沒有接話。他隻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但很香。
張強和趙鐵柱從方舟上下來，手裡拿著鉤繩。“秦哥！我們今天去東邊撈箱子！那邊好像有不少！”
秦錦點點頭。“小心點。”
“知道了！”兩人扛著鉤繩，跳上木筏，劃走了。
許諾和許願從果林裡跑出來，手裡提著籃子。“秦哥！芒果又熟了一批！今天能摘幾十斤！”
秦錦點點頭。“拿去給陳明，讓他做芒果布丁。”
許諾眼睛亮了。“芒果布丁？”
秦錦笑了。“怎麼了？不喜歡？”
“喜歡喜歡！”許諾拉著許願，跑向陳明。“陳哥！秦哥說要做芒果布丁！”
陳明從竈台後麵探出頭。“芒果布丁？行！下午做！”
許願在旁邊小聲說：“能不能加點椰奶？”
陳明想了想。“椰奶……有！昨天從箱子裡開出來的，正好用上！”
許願笑了，笑得很開心。
秦錦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
娜美靠在他肩膀上。“開心嗎？”她輕聲問。
秦錦想了想。“開心。”
娜美也笑了。“我也是。”
她看著那些新來的人——季如霜在喝粥，刀哥蹲在她腳邊；顧知夏在慢慢地喝，周小萌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沈稼軒在和陳明討論中午的選單；張強和趙鐵柱已經劃遠了；許諾和許願在果林裡摘芒果；鄭曉燕在養殖區裡餵羊；林芳在木屋門口縫衣服；劉敏、張建軍、孫建國三個人在修路；周海帶著維修組的人在方舟上檢查弩炮；郭濤、王建國、吳強跟在後麵；李娜和宋陽在藥草園裡澆水；劉大牛在湖邊整理漁網；趙磊在檢查電路；周強和吳剛在搬石頭；錢多多在幫林芳整理布料。
還有蘇晴，她還在底艙，對著母核研究。她已經好幾天沒出來了，但劉敏說她的飯都吃了，水也喝了，隻是不出來。
三十三個人。
三十二個活著的人，和一條狗。
在這座兩公裡長的龜島上，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大海上。
秦錦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開工。”他說。
他朝農田走去。沈稼軒在等他，說要教他怎麼施肥。刀哥猶豫了一下，看看季如霜，又看看秦錦，然後撒開四條腿，朝秦錦跑去。它蹲在他腳邊，尾巴搖著，像在說：我還是跟你。
秦錦低頭看著它。“叛徒又回來了？”
刀哥“汪”了一聲，像是在說：我沒有叛變，我隻是博愛。
秦錦笑了。他蹲下來，摸了摸刀哥的頭。“走吧。”
他們朝農田走去。陽光從東邊灑下來，在海麵上鋪出一條金色的路。龜島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寧靜，果林在風中沙沙作響，湖麵波光粼粼，溪水潺潺流淌。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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